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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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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终于离开大殿。

陈晚荣则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

她的手还扶在轮椅的把手上,掌心却已生出些潮意。

但云岚过来时,她还是重新坐回到轮椅上,面色也恢复如常。

……

夜晚,陈晚荣坐在案前,侧头看向窗台上那盆栀子花,脑中也闪过白日在殿上谈判的几幕,其中有两条细则,她还记得很清楚。

第一则。

她提出互市条件时,并未先行提及通商,而是从另一个方向入手,告知祁自缘,齐军入城致使百姓逃散大半,市集几近废弛,城中用度几乎全仰仗齐军接济,然后她才话锋一转,对他道。

“齐皇陛下的辎重养得活军队,却养不活一座城。”

之后她顺势提了解决方案,即以雍门关为口岸,开放两国商路。大宁出丝绸、茶叶、瓷器、药材;齐国出矿石,皮革,马匹,军火——除扩张外,齐国就是靠这个发家的,这一点,她在情报中了解的很清楚。

另外,双方可各设榷场,税收按比例分成。

祁自缘听完后,并未拒绝,但反问了一个十分具体的问题。

“雍门关至京师,水路几月可通?”(齐语)

问明白后,他又否决掉了她提案中对齐国无益的部分,譬如大宁的丝绸齐国用不上,要求换成粮和铁。然后,他对税率分成也提出了修改,要求齐国分六成,大宁四成。

她没有当即表示同意,只是笑着回他,说六/四之数,她记下了。

陈晚荣在心底默默复盘。

他问水路通航的问题,说明他也在认真考虑,至少在通商一事上,他没有拒绝的意思。

六/四分成他也提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说明这个比例在他来之前就想过了。

但他既在谈判前就预料到她会提通商一事,想来此人智识,并不在她之下。

第二则。

她提了齐国与大宁互不侵犯的期限。

这一则承接在通商条约之后,也是她有意为之的结果。

她记得自己说的原话是——

“既为通商,则商路需安。若两国边境朝夕不宁,纵有再好的货物,商旅恐也不敢行。”

她没有直接说“互不侵犯”这两个字,只把它藏在了商路和税银里。说到底,让他觉得两国和睦对他有利,比让他答应条约本身,要更重要一些。

而谈判历来就是如此,要的就是双方都觉得自己在其中占到了好处。

但这一点提出后,祁自缘却沉默了很久,最后道了句。

“十年太长。”

她注意到祁自缘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放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但当迎上她的目光,他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收了手。

他既未拒绝,只说“太长”,说明他也认同她的提议,只是在期限上有所顾虑。

至于顾虑的原因,她想到了两层,一层是十年之内齐国可能还会再次用兵,他不想因为约定束缚手脚。

至于另一层——

则是他在计算着她的政治寿命。

他不确定这十年,又或是十年后,大宁的掌权者会不会是她,如果不是,那这些约定,无异于一张废纸。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微微一沉。

如此看来,她与沈见知先前的计划,在齐国退兵后,就得尽快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重新在脑海中回顾一遍后,陈晚荣只觉得浑身也松快了一些。但很快,她又想了另一件令她不安的事。

这一次谈判中,祁自缘的问题比先前要多上许多,有时还会追问得十分仔细,譬如某个数字,某条水道的通航能力,亦或是某个关口的驻军数目。

若只是听个大概,不必问得这般细致,他应是当真在心里盘了这笔账,一条条算过了到底可不可行。

但真正让她无法忽视的,是他看她的那双眼睛。

上一次谈判,他的目光更多带着好奇和打量;这一次,好奇虽还在,却也多了一些旁的——像是在掂量一柄刀,试它的锋刃,琢磨着是究竟该收起来,还是应该当场折断。

思及这一点,她下意识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巴。

那一寸皮肤上,他今日留下的触感似乎还未散尽,仅在指尖落下的一瞬,就顺着那处攀了上来。

陈晚荣指尖一颤,迅速收手,低头正想继续去看面前摆着的那些齐国文书时,一阵叩门声忽然响起。

陈晚荣让云岚去开门,看见是何辞白后,略松口气,但很快又注意到她那身齐国官服,心下又是一惊。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后,何辞白郑重开口。

“明日,陛下想与陈皇后单独一叙。”

她顿了顿,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又道。

“也没有安排翻译官随行。”

陈晚荣猛地抬起头。

没有翻译官,那将不再是一场正式会谈。

她沉吟片刻。

“辞白,麻烦你帮我转达,就说本宫腿脚有伤,出殿而行怕是多有不便,若要会面,还是在殿中更为合适。”

谁料这话一出口,何辞白面上却多了些微妙的情绪,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并非辞白不愿,只是陛下的原话是——”

她停了停,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道。

“她站得住。”

陈晚荣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穿了。

这意味着她今日以腿疾示弱的策略,在他面前彻底失去了效果。

如此看来,他想要的东西,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若是拒绝,也会失去了解他意图的机会。

而且,既然他已知晓她的腿疾不像她装出来的那般严重,再这样装下去,也毫无意义,倒不如赴约,也好在新的场合里,重新建立起博弈的规则。

思及此,她抬起头,语声和缓,看向何辞白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镇定。

“那辞白便替我转告齐皇陛下,就说——明日,本宫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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