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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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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杨柳堤又走了一段路,陈晚荣的腿也开始隐隐作痛,走路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祁自缘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步子不知何时也慢下来,慢到几乎与她齐平。

走到一处土坡时,陈晚荣有一步没有踩稳,身子虚晃了一下,下意识就伸出手,试图去扶住什么。

恍惚间,她想起了从前在丞相府的日子,那时候她每回逛完街,回来时若体力不支,就会伸出手,撒娇要陈怀仁扶着她回去。

可眼下手伸出去时,指尖只穿过了一片空荡荡的日光,什么也没有碰到。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有些失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声音却先行一步,被她低低唤出了口。

“……哥哥。”

这一声唤,让身旁那人的步子也随之一顿,察觉到她眼底流露出的那抹哀伤,他微微皱眉,追问一句。

“什么人?”

陈晚荣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目光盯着自己鞋底沾上的那一点泥,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无事,只是想起了……家中的兄长。”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此时不知怎的,竟也松动了些。

“会再见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未看她,而是落在了前方的一处,语气十分平静。

陈晚荣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困惑。

他这些日子,想必早把她的底细探了个清楚,知道她有个哥哥,并且在被追杀时坠崖,这倒也不奇怪。

只是他说这话时,语气为什么这样笃定?

但好奇归好奇,这疑问她自是不会问出口。

他亦未有解释。

二人就这样继续往前走。

……

大约是走到后半段,陈晚荣的腿终于再支撑不住,手扶上身旁一棵离得比较近的柳树后,她便停在了原地。

祁自缘很快意识到她被落在了后面,转过身,却见她低着头,碎发从耳侧滑落,露出半边淡粉的耳廓,和一段莹白的脖颈。

他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息,心中忽然多了些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念头。

这么细的脖子,究竟是怎么承起那样重的凤冠的?

……又是怎么在这座空了的皇城里,独自撑到他来的?

他几乎是在念头冒出的同时就将其摁灭,面上也未显出任何波澜。

她没有看他,恐怕是觉得自己此番模样在他面前露了短,方才不愿意让他看见她的神情。

空气中很安静,静到他都能听见她因疼痛隐忍着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崩到极细的丝线,随时都可能从中间断开。

祁自缘顿了一瞬,迅速朝陈晚荣走了过来。

那截如墨一样的衣袖垂在她面前。

然后是他的手。

骨架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处都有一层薄茧,那是一只常年握缰执剑的手。

陈晚荣愣了一下。

“不——”

那个“必”字还未说出口,那截玄色衣袖已从她面前移开,经过她身旁时,荡起了一阵凉风。

下一秒,她忽然觉得腰部一紧,紧接着,她整个人就被生生拽到了那人身侧,他竟是用了一种近乎半搂着的姿态,强行扶住了她。

沉水香的气息再次铺天盖地涌上来时,她也被这层厚重的香气笼罩进去。

陈晚荣登时一惊,动了几下,可浑身却被他箍得死紧,像被鹰的利爪钳制住了一般,根本无法挣脱。

颈后覆上来一层滚烫的吐息,很近,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原是他的唇近乎贴在她耳畔,语声低沉,甚至带着些许喑哑。

“陈皇后。”

三个字,每一个都被咬得极重。

和他那日在殿上威胁她时用的语气如出一辙。

感受到她全身已经开始细细地发颤,她听到颈后那人的呼吸似乎变得舒缓了些,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笑意漫开时才会有的气声。

然后他用大宁语,无耻地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你若再动,朕不介意把你抱回去。”

大宁的皇后。

被齐国的皇帝。

抱回去。

她的大脑嗡了一瞬,心中迅速闪过了这件事如果发生究竟会对她产生怎样严重的后果,身体也随之一僵,咬着唇恨恨瞪了他一眼后,便迅速扭过头去。身体虽是被动地接受了他的搀扶,目光却拒不看他。

她这般犟得厉害,眼看着这段路也要走得别扭,他索性收紧了在她腰上的力度,让她不得不将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几乎一侧头,她的脸就会硌到他衣料上凸起的金线纹路。

也不知是真的为了迁就她的步伐,还是他故意为了折磨她,他用了他平日里绝对不会如此的,一种慢到出奇的速度,慢到甚至让她觉得被他搀扶这件事,比腿部的疼痛更让她感到煎熬。

沉水香的气息从始至终萦绕在身侧,她甚至分不清那股热度是从他掌心传过来的,还是她自己的体温在某一刻不受控制地升了上去。

直到把她送到景阳宫门口,祁自缘才堪堪停下。

松手的动作极为缓慢,他的指尖从她腰侧一寸寸地撤离,隔着衣料,那种似有若无的触感,反而比方才箍着她时更为清晰。

几乎是放手的刹那,陈晚荣便迅速从他怀中退开,向后撤了三步。

“多谢齐皇陛下送本宫回来,告辞。”

祁自缘还未来得及回应什么,就见陈晚荣转过身,不顾腿脚疼痛,逃也似的快步进了景阳宫。

目送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后,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手指微微蜷着,还是方才扶着她腰部时保持的姿势。掌心处残留的那一点温度,尚未来得及被风吹走。

祁自缘将手握拢,垂眸看着夕阳将他的影子一点点拉长,目光在景阳宫紧闭的朱门上停留一瞬——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景阳宫。

……

晚间去寻祁自缘议事时,怕耽搁时辰,何辞白特意去得早了些。

难得的,她并未在营帐内见着祁自缘。

守值的侍卫告诉她,陛下去了后山沐浴,约莫要再等些时候才会回来。

何辞白闻言抬了下眉。

入了夜山泉还是凉的,这时候去沐浴?

恰巧此时一阵夜风袭来,不似白日那般暖和,而是带来些许寒意。

她顺势裹紧了自己的衣衫,又往去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还没来。

白日里的杨柳堤上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也不会问。

何辞白在心底叹了口气。

行吧,那她也只能在这冷风里,再多等上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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