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彼此眼中读出了,那一抹跨越千山万水后,依旧未改的默契与情谊。
……
当日将暮未暮,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绵延的赤金色,从远处的城楼一直铺向西边的天际,像是一匹极长的锦缎展开来,横亘在整座皇城的上方。
齐军已经完成了调度。
来时马蹄震天,走时却秩序井然,十万铁骑分作数列,依次从午门中穿过,玄甲在暮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如同一道缓缓退去的铁色潮水。
陈晚荣站在午门旁稍高一处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那些队伍一支接一支地从她面前经过。
暮风很大,绀青的广袖都被吹得向后翻卷,凤冠上的点翠流苏也跟着晃了几下。
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迎着那阵裹挟了沙尘与马汗气味的风,一直看到最后一支队伍的旗帜也从午门处消失。
面前忽然暗了一瞬。
她微微抬头。
祁自缘骑在马上,整个人逆着西边的天光,面容被阴影掩去大半,只有侧脸的轮廓被霞光勾勒出一道金色边线,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那匹马显然被他驾驭得很好,四蹄钉在原处,纹丝不动。
他在低头看她。
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的边沿处,最后一截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玄色衣袍上的江海暗纹都照得隐隐浮动。
他们的影子被这一截低斜的光拉得很长,长到在石阶上交叠在了一起,分不出彼此。
目光锁住她的瞬间,他面上仍如平日般冷峻,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那只执缰的手,却下意识攥得更紧了些。
“朕此行带了十万兵,原想最多在此留七日——”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陈晚荣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接话,只在暮风里站着,安静地看着马上那个沉默的人,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把那句话说完。
他没有说完,只是居高临下地重新审视了她一遍。
那目光从她的凤冠开始,掠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最终落定在那双桃花眼上,并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风又吹过来一阵,将玄色的衣摆都拂到了她在的方向。
那句未完的话终究没再被他说出口,只听他重新唤了她一声。
“陈皇后。”
三个字,用的是大宁话,发音比几日前好了一些,许是私下底练过。
陈晚荣静静地看着他,凤冠上的点翠流苏在风中轻轻地晃。
握缰绳的那只手忽然松开了。
那截玄色的衣袖从马背上垂落下来,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她甚至都能闻到那一缕随风飘过来的沉水香——
但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来。
它在她头顶半寸处停了一瞬,就被他收了回去,重新握上了缰绳。
这次他握的比方才要重些,指节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好像在用那根绳子,拽住什么试图脱缰而出的东西。
就在她以为他还要沉默时,头顶忽然落下来一句。
“等朕。”
两个字,却被他咬得极重。
说完这句后,不待她反应,他便迅速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似是不能容忍自己再多看她一刻。
然后他坐直身体,面朝前方。
西天最后那一层光恰在此时沉下去,霞色也从赤金转为暗红,浓烈得像是炉中烧透了的炭。
玄衣上的江海暗纹也在这一刻亮起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有数条真正的河流从他的衣袍上涌过,裹挟着碎金与暮光,从肩头一直奔流向袍尾。
马蹄声起。
那抹玄色的身影带着身后一整片燃烧似的天光,迅速汇入了远处那支玄甲铁兵的末尾。
陈晚荣站在原处,看着那条铁色长龙渐渐远去,最后只剩马蹄翻起的尘土,还悬在暮色里,久久未散。
风还在吹,空气中也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沉水香。
不确定是真的,还是方才离太近时,那气息已经沾到了她的衣料上。
陈晚荣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风掀起的袖口后,就从台阶上走下来。
见到云岚时,她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再感慨,只迅速吩咐了一句。
“阿岚,替我备好纸笔,我要给见知写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