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荣稳了稳心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一按回去。
“我与他接触不深,瞧他模样成日里念着的都是公务国事,恐怕也没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很坦然,坦然到连沈见知也挑不出什么破绽来,于是嘀咕了句“那还真是可惜了”,便没再追问。
……
如此又过去半月,待到川蜀已隐隐有入夏的意思,三人总算寻着了时机,重又聚在了一起,地点选的是行宫外的一处山溪。
初夏的夜晚凉爽宜人,但因川蜀树密林茂,为免蚊虫叮咬,三人照例拾了柴木生起火堆,各自择地坐下。
四周是此起彼伏的虫鸣,远处隐隐还能听到溪水淌过山间时发出的响声。
沈见知不知何时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些早苞谷,用银签子插上,放到火堆里翻转炙烤;无遗则坐在稍远处,双眼半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中的铜钱。
陈晚荣过来时,在沈见知和无遗之间看了一眼,之后紧挨着沈见知坐了下来。
这般宁静的时刻,难得她脑子里没有想事,便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川蜀的夜与京城的不一样,山高天近,星子看着也更亮更密些。
沈见知烤着苞谷,目光落在火堆上,忽然道。
“他近日又派人在当地寻了些歌姬,其中几个听着好似又是强夺来的。”
陈晚荣还在看星空,一时没有听见,反倒是无遗侧头,朝着沈见知淡淡地回了句“嗯”。
柴木上烧着的火焰忽然暗了些,原是一阵山风拂过,恰巧陈晚荣今日那根簪子上坠着个水滴状的物什,那垂链在风中晃了几下,不知怎的就与沈见知扬起的红发带钩到一起,缠得难舍难分。
沈见知先察觉后,便放下手中的签子,伸手去解二人缠绕的饰物,岂料解了几下竟没解开,不由开玩笑道。
“哎,这要是让人看到,恐怕还要以为是咱俩结发呢,毕竟世间总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这会儿还是晚荣你的簪子先勾上来的,可不能赖我。”
说这话时,她却并未看陈晚荣,而是不着痕迹地朝无遗那头望了望,见他此时收了铜钱,大约也是听到了这句戏言,偏头往她二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很快他就收了目光,看向别处,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沈见知在心底暗笑,恰陈晚荣此时也伸出手,与她一同去解发带,还顺势接了她方才那句,用的也是开玩笑的语气。
“那见知是做夫呢,还是做妻?”
沈见知闻言,乐得眉眼都弯起来,从陈晚荣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她面上都被篝火映得多了层暖光,两颗小虎牙也随着她的笑无意间露出来。
“我骑射打猎样样在行,自然我做夫,如此也能好好护着你。”
头饰在这时终于被解开,沈见知将簪子递还给陈晚荣,手指碰到一处时,二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气氛重又安静下来,直到那苞谷在火堆中也逐渐变得焦黄时,陈晚荣忽然开口说了两个字。
“围猎。”
话音一落,无遗的手重又伸回袖中,沈见知烤苞谷的手也随之一顿。
二人皆看向陈晚荣,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陈晚荣道。
“川蜀多山,地势比京中复杂许多,围猎是唯一名正言顺的,能让他只身进入密林的缘由。”
见二人认同,陈晚荣便接着道。
“他这个人,越是旁人追不到的东西,便越要亲手去夺,因而只需要一个饵——一个能让他觉得非追不可的饵,我们的计划就能顺利地进行下去。”
沈见知低头,重新开始烤起那根苞谷。
“他一贯如此。”
一旁的无遗则沉默片刻,手中的铜钱在掌心翻了两面。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道了句。
“古人云,白鹿现世,国运昌隆,陛下若得此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陈晚荣和沈见知已明了他的意思,纷纷表示认可。
只是白鹿向来难得,三人商量一番后,最终还是决定人为制造一只比亲自去寻来得更好。
议定了对策,接下来就是再探此法可不可行。
无遗提到在齐云山修行时,知道有一种草药可将鹿的皮毛染成白色,沈见知说自己在敕勒川时曾亲眼见过白鹿,又讲了一些白鹿在林中移动时可能的方式,以确保白鹿足够逼真。
陈晚荣想到的则是另一层——白鹿不能太容易被发现,未免惹人生疑,最好提前几月散些风声,先让“山有异兽”这件事在民间传开,之后宋贤达所作所为,大抵便不出所料了。
白鹿的问题解决后,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向了动手时机。
火堆里的苞谷已经彻底烤焦了,沈见知也没去管它。
沉默片刻后,无遗开口。
“最适合围猎的时节是秋季,山林茂密,变数多,也容易出意外。”
他顿了一下,铜钱在指间翻了个面。
“只是他身边护卫不少,若无十足把握,万不可轻举妄动。至于动手之人——”
话音未落,沈见知已放下了签子,转向二人,面上表情虽十分从容,言语却是坚定到不容置疑。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