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虽不大,但其间内容,皆被李公公暗自记下,并准备回头禀报给宋贤达。
陈晚荣寝宫内。
彼时她收到了来自京中官员的信,信中提到市集已重新运转,百姓也陆续归城。
她看完写了一封回信,叮嘱官员关注粮价一事,转头却见云岚进屋,又给她递上了另一封信——这一封则是何辞白写的。
陈晚荣不动声色地将信妥善收好,起身理了理衣袖,看了眼窗外,又道。
“该去给陛下请安了,阿岚,我们走罢。”
……
时光飞逝,转眼间竟已至了八月末,此时白鹿一事已在蜀地广为流传,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如此自然也瞒不过上头那位。
这日宋贤达按例召无遗来问卦。
行宫内,二人对坐,宋贤达将一份地方官呈的折子掷于案上,又转向无遗,状若随意道。
“这上面提到的有关民间白鹿现身的说法,国师怎么看?”
无遗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案上的折子,纸张的边沿微微翘起,显然是被翻阅过多次。
他没开口,只将袖中从不离身的那串铜钱掏出,动作不紧不慢,当着宋贤达的面即刻起了一卦。
三枚铜钱在掌心翻转数次后,被他依次掷出。
六爻既成,无遗垂目看向面前卦象,指尖在最后一枚铜钱的边沿停了一瞬,再抬头时,眉心竟是微微动了一下。
“……山火贲,上九动。”
宋贤达虽不通易理,但在长久相处里,还是能察觉到他此刻神情中的异样,不由追问一句。
“这是何意?”
无遗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也比平日里低了几分。
“上九爻辞曰:白贲,无咎。贲者,文彩昭然;白者,瑞色也。上卦为艮,艮为山——此兆当应在山中。”
见宋贤达若有所思,无遗停了一息,顺水推舟道。
“动爻变颐,颐者,养也。若此白色异兽确存于山中,帝王亲获,可得国运昌隆,龙体安泰。”
宋贤达听到最后四个字时,面上神情微动,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送走无遗后,他几乎没有迟疑,当即对着身边的李公公吩咐一句。
“去把那几名负责猎事的官员召过来,朕有要事寻他们相商。”
……
皇帝定下九月初九秋猎之事,很快就在行宫中散播开来。
消息传到陈晚荣这边时,她正在沈见知殿内,垂头看向怀里冲着她咿咿呀呀的宴居,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沈见知在一旁席地而坐,手里擦拭着一把弯弓,听到宋宴居含糊的说话声,抬头朝陈晚荣的方向看了一眼,两眉如柳叶般舒展开,声音里也带了些许欢欣。
“她最近学会叫‘母妃’了。”
陈晚荣微愣,眼里也多了抹笑意,轻轻将怀中的宴居转个身,朝向沈见知,又看着她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逗弄一句。
“那边就是你母妃,来,宴居,叫一声母妃给陈娘娘听听。”
宴居被沈见知吸引了注意力,方才还睁得圆圆的眼睛,此刻也笑眯成了一条缝,脆生生对着沈见知就唤道。
“母妃!”
沈见知擦拭弓箭的动作一顿,目光里也多了一份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却被她生生按了回去。
小宴居从陈晚荣怀中下来,噔噔噔地就跑到沈见知面前,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眼里满是好奇,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
“母妃在做什么呀?”
沈见知偏头看向她,面上难得竟多出几分温柔。
“打猎,母妃在准备打猎的事。”
小宴居不解其意,一旁的陈晚荣也在此时走到她俩身侧,耐心解释道。
“就是你母妃要用这把弓,去猎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回来。”陈晚荣看了眼木筒中放着的几支箭,想了想又道,“等猎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宴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箭,又看向不远处,恰巧阿虹正趴在门口晒太阳,不由问。
“那可以用它来射阿虹吗?”
阿虹的耳朵抖了一下,身子也往更远处挪了挪。
陈晚荣笑着摇了摇头。
“不可以哦,那样阿虹会受伤,之后就没办法陪你玩了。”
小宴居失望地“哦”了一声,转头往屋外看去,正好看见了挂在高空中的红日,忽然又问。
“那母妃可以用它把太阳射下来吗?”
闻言,陈晚荣和沈见知皆是一愣,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沈见知将弓放下来,手放在了宴居的脑袋上,轻轻捋了捋她头顶的碎发。
她没有回答,只望向远处的红日,目光停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最后落在宴居那双懵懂的眼睛上。
一旁的陈晚荣却注意到,她方才搁在弓弦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