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知走过廊下,目光看向映着昏黄灯火的窗纸。
什么也看不到。
她神色未变,脚步一转,便换了方向,往小厨房那头走去。
二更。
沈见知看了一眼灶上的汤,锅盖边缘已冒起腾腾的热雾。
她的手轻抚了一下袖口。
那把匕首从第一日就在那里了。
沈见知熟练地将汤从锅中盛到碗里,又将那碗端起,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路过值守的侍卫时,她如往常一般吩咐道。
“你们都去外间吧,今夜还是我守着。”
这几日每到二更时,顺妃娘娘就会屏退他人,独自在内殿看顾陛下。这几乎成了一种惯例,侍卫也很清楚,因而也不疑有他,朝她行了一礼,便各自无声地退了出去。
进殿后,沈见知将那碗汤随手搁在一旁。
不需要了。
她走到榻前,静静看了那人一瞬。
殿内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她想过无数次这一刻会是什么样子。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会有很激烈的情绪,就像她刚得知灭门的消息时那样——哭,笑,骂,质问。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自己的内心竟只剩下了平静。
沈见知将手搭在袖口处,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敕勒川,那片连绵到天际的草原,那阵总是拂到她面前的风,那段骑在马背上的日子。
紧接着是沈家的府宅,她走的时候,院中那棵桂花树还没有开。
再是她从敕勒川被带进宫的那段路。离家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从此再也没能回去。
然后是她躺在榻上,他压在她身上的画面。每一次她都没有闭眼,而是盯着床帐上绣着的龙纹,一针一针地数。
之后是冷宫,陈晚荣握住她双手的一瞬,那回是她在宫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最后一幕是——
午后,宴居被乳母抱过来的时候。
宴居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袖口,怎么也不肯松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母妃”。
她当时把宴居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来,又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说母妃晚些时候就会回去。
宴居信了。小孩子总是很容易就信了。
沈见知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
袖口处,匕首旁边还贴着一根小小的红绳,是宴居午后系在她手腕上的,此刻被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重新看向面前那个人。
宋贤达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那双涣散的眼神看向她时,甚至还带了一丝依赖的神情,大约是以为她又要给他喂药。
他的呼吸声已经很微弱了。
沈见知对上他的眼神,忽然开口。
只有一句。
“敕勒沈氏,沈虹归。”
他的眼神茫然了一瞬。
而她也没有再给他回神的功夫。
……
第一刀下去的位置是腹部。
扎下去的那一刻,刀口带动了裹好的伤处,连带着皮肉也一起迸开,鲜血涌出,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袖口上。
他面上浮现出痛苦之色,眼中满是惊骇错愕,手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挣扎。
但他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再有了。
她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只将匕首抽出,又转向其他位置。
胸腹,脸面,手足,她避开了要害的部位。
每一刀下去,她都在心中暗自默数。
一,二,三……
十……五十……一百……
数到某一个数字时,她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个数字后面跟着的名字,是她最小的侄女。
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她的动作还没有停。
时间太长,长到连她的手都开始发抖,袖子上因为被鲜血浸透,已经有了隐隐沉坠的感觉。
但她的计数还未乱。
一百六十,一百六十一……一百六十六……
一百六十七。
最后一刀落在了心口处。
停下来的那一刻,她才感受到了手臂处的酸麻,呼吸也从最初的舒缓变得有些急促。
沈家的一百六十七口人命,她数完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而她那身红衣,颜色也比进殿时要深上许多。
沈见知偏头去看榻上那人——死相凄惨,已经分辨不出人形。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抽出匕首。
鲜血从她的衣袖,面颊,指缝之间缓缓滑落。
沈见知转身,向殿门的方向走去。
三更。
推开门,有夜风涌进来,带着九月山间才有的那抹凉意。
沈见知走下台阶,和平日里一般,步子迈得不疾不徐。
走了几步后,她忽然停下来,循着夜风吹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风是从北面来的。
再往北,翻过很多座山,过了黄河,就是敕勒川。
风又吹过一阵,将她的红发带也扬起来,和从前骑在马背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见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将她身后那扇门吹得更开了一些,里面的灯火摇了摇,只映出一地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