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太过依赖旁人的皇帝,往往也容易受到身边人影响。
不过他初进京城,周围什么人都不认得的情况下,如此行径倒也有迹可循。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掰过来就是。
这一恍神的工夫,陈晚荣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也随之向下,落在前头那些朝臣身上。
朝臣在底下跪了这么久,上头坐着的那小子怎么还迟迟不出声?
陈晚荣抬头,看向宋扶行,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红了脸,嘴唇张了几回,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心下了然,忙低声提醒一句。
“陛下,这时候该说的是‘众卿平身’。”
宋扶行这才反应过来,用稚嫩的嗓音,急急忙忙补上一句。
“众……众卿平身。”
陈晚荣松了一口气。
登基大典也终于在此时正式开始。
一切依着仪程进行:百官朝贺,宣读遗诏,新帝受玺,钦定年号——虽说今年未尽,仍需沿用先帝的年号“泰安”,但仔细算来,距改元不过两三个月光景,新年号也确该早做准备。
一番仪式既毕,临到最后,仍由国师依例诵祝时,陈晚荣的目光也不自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
无遗站在金阶下方,声音平稳,仪态端庄地诵念着那段长长的祝祷词,两根白色的飘带垂在他脑后,偶有穿堂风过,才会微微拂动一下。
细细算来,她与无遗相识虽有六年,但像今日这般,在朝堂大典上见他,却还是第一回。
陈晚荣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登基大典上。
除了起初那点小岔子,整个登基仪式倒也算得上顺遂。
至于太后居住的寿康宫,经宫人连日打理,总算赶在这日前收拾了出来。
当夜,陈晚荣便自景阳宫迁了过去。
甫一从景阳宫转至寿康宫内,陈晚荣还有些不大适应——寿康宫比她从前住的地方宽敞太多,日光也更足,屋内陈设皆是新换上的。
云岚正在殿内忙前忙后,纵然如今殿内已多了些新安排下来的宫人,可涉及陈晚荣的种种事宜,她仍是不肯假手他人。
现下她正在整理陈晚荣从川蜀带回来的那些行李,其中一样,就是陈晚荣自冷宫带出来后,就再未离开过她身旁的那盆栀子花。
栀子花并不是耐折腾的植物,一路跟着她们从京城至川蜀,又从川蜀回京城,一路折腾下来,已有些蔫蔫的,叶子也黄了许多。
云岚将花端到陈晚荣面前,又问她该放在何处。
陈晚荣仔细看了那花几眼,环顾殿内,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朝南的一处窗台上。
“这殿里南边日头最好,就搁在那儿吧。”
说完这句后,她伸出手,抚了抚那些边缘泛黄的叶片,又想起从前母亲叮嘱的那些,转头同云岚吩咐一句。
“对了,阿岚,你记得明日寻些橘皮,泡了水浇给这花。”
云岚连声应下,便端着那盆栀子缓步离开。
亥时前,陈晚荣去偏殿看了一眼。
宴居已被妥善安置在了偏殿,现下睡得正香,呼吸声听着也很安稳。
阿虹窝在她那张小床下,见陈晚荣来了,探出脑袋,抵着她掌心蹭了蹭,然后重新缩了回去。
陈晚荣将有些下滑的被角替她掖了掖,盯着宴居那张小小的脸,目光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看了一会儿后,她便轻手轻脚地从殿内退了出去。
重新回到卧房,陈晚荣坐到案前,案上已撂着一沓文书,皆是亟待批阅的。
是朝臣呈上的第一批折子。
从今日起,她终于能以太后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处理这些政务了。
翻开第一份,上面写的是登基大典的后续事宜,第二份则是关于各地朝贡的安排。
都是些不要紧的事情,但陈晚荣还是每一份都认真看了。
翻到其中一份公文时,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笔迹,她再熟悉不过。
是国师呈上的折子,奏报登基大典祈天诸仪,并拟了新年号。内容公事公办,末尾是无遗的签名与印章,端正得挑不出错处。
陈晚荣垂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新定的年号是天和,听上去太平祥瑞,是个好兆头。
可无遗是道门中人,因而这两个字落在陈晚荣眼里,也就有了另一层意思——天道自和,不假人力。
他在告诉她,顺势而为。
陈晚荣闭了闭眼,将折子翻到背面。
纸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圆形印痕,恰是一枚铜钱的大小。
陈晚荣的指腹在那处印痕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然后她将折子放到一旁,继续看下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