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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月过去,太傅给两个孩子批了假,准他们回去休息两日。
宋扶行自是欢天喜地,他在边境时,还从未在学堂中待过如此长时间。叶含章虽面上不显,但下学后整理课业的动作,明显比平时要轻快上几分。
收拾完回家的东西后,叶含章跟在领路的宫人身后,准备出宫回公主府。
只是四周皆是朱红殿宇,条条宫道落在半大的孩子眼中,几乎分不出哪条是来时走过的。
一不留神,他就在转角处跟丢了领路的宫人。
宫墙很高,廊道又那样长,叶含章走了好久,都再未遇上旁人。
天色逐渐暗下来,宫灯也还未完全点亮,有些廊道里几乎只剩了一线微弱的天光。
七岁的小男孩站在一条他完全认不出来的宫道上,鼻子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但他没哭出声,因为母亲曾跟他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叶含章咬住下唇,把那股泪意拼命憋回去,又壮着胆子继续向前走。
走到天完全黑下来时,他终于走不动了。
白日高大巍峨的殿宇,此时全隐入了夜色,只剩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像伏在暗处的鬼影。
叶含章蹲下身,伸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轻轻埋进去。
不知蹲了多久,连腿都开始有些发麻时,视野中忽然出现一丝光亮。
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乍见这光,一时竟觉得有些刺目,下意识便眯起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抬起头,与提着宫灯的那人对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宫女,也不是太监,而是一个他认识的人。
——是太后娘娘。
他下意识就想退一步,但背后抵着宫墙,已是退无可退,只能被迫迎上她的目光。
令他意外的是,陈晚荣看清了蹲在角落的他之后,并未说什么令他恐慌的话,只朝着他的方向,微微蹲下身来,就和初次相遇那样,与他平视。
之后,她柔声问了一句。
“含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叶含章低着头,好半天,才小声道。
“宫,宫里头太大,我跟着宫人出去时,一不小心,就……就跟丢了。”
说完,他的头便又低了些,迟迟不敢抬头看她。
片刻后,一阵温柔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宫里头大的很,莫说你了,我当年刚进宫时,也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
叶含章一愣,又见她掌心向上,朝着他,缓缓伸出手——
“天这般黑,你母亲此时见不着你,恐怕要着急了。起来罢,我送你回去。”
她就这般言笑晏晏望着他,分明这模样比先前更像话本上的妖精,可不知怎的,他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害怕了。
叶含章把手放上去,起身重新站稳时,他注意到陈晚荣站起来的动作比他要慢一些,腿也有些使不上劲。
他头一回意识到,太后的腿似乎不太好。
陈晚荣从云岚手中接过宫灯,又将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走在他前面一些的位置,以领路的姿态,引着他往出宫那条道上走。
叶含章跟在陈晚荣身后半步,抬起头,入眼就是灯火映出的,太后娘娘侧脸的轮廓。
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也微微上扬,像是在想着什么开心的事。
有时她会问他一些话,都是些寻常的问题,譬如问他在宫里待得习不习惯,书读得累不累,饭菜味道合不合口。
叶含章老老实实一一答了,只有在最后那个有关饭菜口味的问题上,他犹豫了一会,才低声开口。
“宫里的饭菜很好,只是……跟家里的味道不大一样。”
她闻言转过头,那双桃花眼不知何时,又微微上扬了些,像此时悬在他头顶的月牙儿,弯弯的,好看极了。
“含章是想家了罢。”她轻声道,“等回头我同太傅说一声,每个月给你们多准几天假。”
就这样,她将他一直送到了宫门处,又安排宫人把他送回公主府。
临上马车前,叶含章回头,最后看了陈晚荣一眼。
她的眼尾依然是上扬的,整个人都沐浴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眼神温柔地向他看过来。
他忽然就觉得太后不像话本子里的妖精了。
因为妖精不会在天黑的时候,把一个迷路的小孩送回家。
迎上陈晚荣的目光,叶含章鼓起勇气,终于开口,声音很清脆地唤了一句。
“谢谢干娘。”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面上有些发热,连忙转过身,逃也似地钻回了马车中。
……
公主府内,宋清平接到儿子,又听闻是太后派人将他送回来的,一时有些惊讶,伸手接过叶含章的行李时,不经意便问了一句。
“太后这一路上,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叶含章想了想:“就是问我在宫里待得习不习惯,饭菜合不合口味。我都认真答了。”
宋清平注意到,叶含章这次提起太后时,语气里那份惯有的拘谨,似乎淡上了一些。
她没再多问,将叶含章送回卧房,一直等他就寝后,宋清平替他吹熄灯火,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躺在床上的叶含章也闭上眼,脑海中头一回浮现的不是母亲的面容,而是另一张被灯火照亮的侧脸。
叶含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于是他就一直想着这个画面,最后安然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