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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袤国上月于西海新辟了两处商港,规模尚小,暂不足为虑。缨洲使臣已于三月初抵达袤国,据密探回报,此行应是为了造船一事。”
祁自缘听着这些,朱笔不停,批复的速度也丝毫未减,想来这几桩都在他意料之内。
何辞白翻到密报最后一页,目光扫过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时,一口流利的齐国语难得出现了一丝卡顿。
但很快她就稳住了声调,面不改色地继续念下去。
“另有一事,大宁太后于寿康宫偏殿新设了一处所在,坊间称为‘控鹤阁’,内养了几名年轻的……”
话还未完,她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笔尖在纸上迅速划开才有的声音,视线也从密报上移开,悄悄朝祁自缘的方向瞥了一眼,见他面前铺开的奏折上,竟是难得多出了一条长长的,看着十分突兀的墨痕。
“……陛下?”
祁自缘状若无事地将那份奏折放到一旁,察觉到何辞白的视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无事。”
顿了一下,他再次出声。
“说完了吗?”
语调同方才并无太大分别,只是那句话落下来时,何辞白还是听出了其中那抹微不可察的冷意。
她点了点头,看了眼那份被移到旁边的奏折,又看了眼脸色微沉的祁自缘,面上虽一本正经,心底却已笑出了声。
陛下啊陛下,您要是真的“无事”,方才那份奏折上,也就不会多出那一笔了。
大约批了两份奏折后,祁自缘便将朱笔搁下,换了支沾黑墨的笔。
见这架势,何辞白即知,祁自缘又要开始给他那位大宁友人写信了。
她索性也不再出声,只低头站在一旁,静候他将那封信写完。
偶尔抬眼时,她留意到他的神情竟比方才批阅奏折时还要专注,落笔的速度也慢了许多,时不时就会顿上一顿,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掂量些什么。
中途有一回,他似是写到了某处,执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久到何辞白以为他不打算继续时,那一笔终是落了下来,力道比写前面那些字时都要重上一些。
殿内的香燃尽两柱时,祁自缘停笔,再看向何辞白时,也恢复了往日里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辞白。”
何辞白听他语气郑重,心知这次应是正事,自然不敢怠慢,忙恭敬回道。
“臣在。陛下有何事吩咐?”
“将原定四月的大宁出访,改定到三月份。”
何辞白眨了一下眼,随即恢复如常。
“陛下,若提前一月出行,准备的时间怕是不甚充裕……”
“通商之事已耽搁许久,此涉国事,不宜再拖。”
秉持着齐国第一使官的体面和涵养,何辞白自是面不改色地应承下来,连语气都听不出半分异样。
直到走出御书房,拐到无人的转角处时,她才扶住了廊旁的朱柱,弯下腰,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什么通商事务不宜再拖。
陛下忍了一年有余,如今听闻晚荣殿内另置了新人,怕是连一月都等不了了。
何辞白抬起手,又捂嘴笑了一会儿,直起身时,面上已恢复如常。
只是今日她往外务殿走去的步子,明显比平日要轻快了些。
……
暮色四合时,寿康宫西偏殿内的灯笼已尽数亮了起来。
陈晚荣倚在控鹤阁的软榻边,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一旁的戏子正唱着一首她极为熟悉的戏文。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我不愿官人皱着眉——”【注】
那嗓音极为动听,每一声末调都似带了钩子,水袖翻转间,那戏子的眼神也朝她的方向频频顾盼,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缠绵意味。
陈晚荣微微颔首,面上含笑,算是给这殷勤的目光一个客气的回应,但她的视线并未在那人身上多作停留。
曲至下半阙,调子转低,那旦角一甩水袖,又一句唱腔随之荡开。
“你看呐鸳鸯戏着水,再相陪颠簸的年岁——”
陈晚荣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再相陪。
不知怎的,这三个字入了耳后,忽就化作了另一幅模样。
不再是面前那甩来甩去的水袖和描过浓墨的眉眼,而是另一段被风拂起的白色飘带,不经意掠过她肩头,落在她尚未回神的呼吸之间,又在她伸手之前,悄无声息地垂了回去。
说来自她设了这控鹤以后,那人来寿康宫的次数,似也比从前要少了一些。
算起来,自他上回来,已是好些天前的事了。
台上的戏子唱到一句收腔处,嗓音忽地拔高了一瞬,又缓缓落下来,如一片叶子在半空中旋了几圈,最终落回水面。
满室都是曲声。
陈晚荣低下头,看了看杯中那几片已经沉底的茶叶,嘴角的笑意也随之淡上几分。
窗外暮色渐深,她忽然觉得,这控鹤阁中的人虽多,却到底不及那一缕松柏的气息。
只是这念头仅在心底浮现一瞬,便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陈晚荣抬起头,对着台上的旦角微微颔首。
“再唱一曲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