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白心里清楚,按照祁自缘平日议事的做派,这种涉及主权和管辖权的条款,他至少要和幕僚商议一轮才肯松口。
可今日,他几乎是在太后话音刚落时就点了头。
见他答应,陈晚荣也乘胜追击,顺势引出了她想要商议的另一条例。
“除互市税率外,本宫另有一事相商。大宁如今的北境防务尤需加强,若齐国愿在马匹和冶铁之术上予以援助,大宁自当以丝绸,药材,茶叶等特产相酬。”
这回祁自缘并未像上条那般应得干脆,再看向陈晚荣时,他面上也多了一丝似笑非笑。
“马匹之事可议,至于冶铁之术……”他顿了顿,眼神也比方才锐利几分,“太后想用几船丝绸茶叶,换朕的国器?”(齐语)
何辞白传译这句时,殿中大宁一侧的几名朝臣皆是面色微变。
陈晚荣却像是早就等好了这句话,唇畔的笑意也更深了些。
“齐皇陛下说的是,方才那些,自然只当得添头。大宁愿以织造之术相易,即缫丝、洛纬、机杼织锦之法,许齐国遣匠人入大宁研习,学成归国。”
殿内霎时一静。
织造之术乃大宁独步天下的看家本领,历来蚕桑机杼之法不出关,齐国商船纵横四海,独独这一样,千金难求。
何辞白一面传译,一面心下暗服。
术换术——想来她是一早就备了这一手,方才那几样特产,不过是拿来引他入瓮的话头。
祁自缘盯着陈晚荣看了片刻,忽而低笑一声。
“太后果然好手段。”他缓声道,“只是朕若没记错,大宁的规矩,蚕种桑苗,从不出关。”(齐语)
陈晚荣坦然应道:“陛下记得不错,但大宁授的是术,不是种。齐国的机杼织得出锦,丝,还须向大宁买。”
她把话说得这样明白,反倒教人无从辩驳。
祁自缘的手搭在案上,指节轻叩两下,末了道。
“冶铁之术亦然。授术之匠由朕派遣,炉法几何,也是朕说了算。”(齐语)
两方都留了一手,彼此也都心知肚明。这一条最终也未当场敲定,只议定了“术换术”框架,余下的,留待后议。
待到最后,祁自缘提了一条,以作收尾。
“通商既定,往后两国官员往来,想必也会更频繁些。朕以为,不必每次都以会晤为名,日常的商务巡视、使节互访,皆可纳入常例。”(齐语)
言下之意,他要把这条写进常例里,为日后来大宁铺路。
这一条陈晚荣也很快应下,但加了一个限制条件,使节互动的礼数和频次,仍需由双方礼部共同拟定。
祁自缘笑而不语,倒也没有强求。
他起身时,衣袍上的金线纹路在日光下又闪了一瞬,沉水香的气息也随之散开。
陈晚荣跟着起身,余光注意到何辞白已经开始收整案上的文书,动作极快,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干练做派。
……
入夜前,云岚替陈晚荣换上赴宴的衣裳,顺嘴问了句白日谈得如何。
陈晚荣将发间的簪子取下,随手搁在妆匣旁,想了想,回了一句。
“还行。”
云岚闻言也不再多问,手上的动作也越发麻利起来。
她跟了陈晚荣多年,深知“还行”在她嘴里的意思是,事办妥了,但还有没看明白的地方。
晚宴设在议政殿旁的偏厅,气氛比白日要松快些。
没了需要商议的正事,陈晚荣也难得与祁自缘寒暄几句,意外发现他的大宁话竟比前两年要好上太多,不止是咬字准了,连措辞都比从前要自然,偶尔甚至还会用上一两个颇为地道的俗语。
她一时想起杨柳堤上那日,他连一个“五年”都要她伸手比划才能明白的窘迫模样,再看看今日这副对答如流的架势,心中也有些疑惑。
他若只是为了通商便利,又何须练到这等地步。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浮起,便被她自行压了下去,只淡淡道。
“齐皇陛下的大宁话进步不少,本宫倒也该将齐国语捡起来了。”
与此同时,坐在祁自缘侧后方的何辞白趁着觥筹交错之际,悄悄往宋清平处看了一眼。
宋清平正握着酒盏,朝身侧之人微微颔首,一旁的张莘便主动上前一步,替她将空着的酒杯斟满。
何辞白的目光随着张莘的身影移动一瞬,手中的筷子也不自觉捏紧了些,手背上那几根淡青的筋络,也随之凸现出来。
大约是因通商之事大致议定,宋清平今日兴致很好,宴至过半时,甚至还对着齐国使团这头说了些客套话。
待她把那番话说完后,何辞白也很快将那段话翻译完毕。
寻常人学了数年都难以精通的两门语言,到了她嘴里,说起来却如行云流水一般,其流利娴熟,连土生土长的两国人,都未必能及她说得好。
有这样卓绝的言语天分和传译之能,宋清平不自觉多看了她两眼,重新坐回席间时,她转向陈晚荣,随意道了句。
“齐国果然不拘一格,竟也有女子在朝堂上做官。”
宋清平并未特意放低音量,因而这些话,也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何辞白耳中。
何辞白举杯的手抖了一下,险些将酒液都倾洒出来。
再低头时,她忽然感觉身侧有一道视线短暂掠过,旋即移开。
……
宴席接近尾声时,陈晚荣起身,朝着祁自缘隔空敬了一杯,温声道。
“齐皇陛下不远万里而来,今日又承蒙陛下于通商一事上的诚意,本宫谨以此酒,敬陛下,也敬两国之交。”
大约是饮了几杯的缘故,陈晚荣的面上也泛起些微红,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桃花眼也比白日要明亮一些。
祁自缘的手摩挲着酒盏边沿,眼底也多了一丝笑,用大宁语回敬道。
“太后的酒,朕……自然要喝。”
“朕”字落得很正式,可后面那句“自然要喝”,语气却是有些微妙。
陈晚荣举杯的手一顿,本能地想要回一句得体的客套,但迎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那句话便不自觉被她咽了回去。
于是她没再说什么,仍摆着太后的端庄姿态,低下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是夜。
陈晚荣坐在案前,将白日里谈判的几条关键要点逐一落于纸上时,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件事。
今日谈判时,祁自缘让步得似乎有些太快了——五五分成刚开口他就答应下来,联合商署的提议他也几乎没有还价,连马匹贸易这等关系兵备的买卖,他都表现出了可以商量的态度。
以他的心性和齐国的国力,大可在每一条上都同她慢慢磨。
陈晚荣搁下笔,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字,微微蹙眉。
他今日这般配合,无非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通商对齐国而言,利益远大于所让之数,此举不过是以退为进;要么就是他此行本就志不在此,通商只是顺带,他另有图谋。
至于是哪一种……
眼下端倪太少,她暂时不敢断言,且再等几日,看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