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圣劳伦斯山后,刚玉越过城市,往落星湖对岸不见尽头的森林飞去。
帝国的生命科学院位于湖的西岸,纳西索斯为了上下班方便,一般都在那边的临湖别墅居住。
晚霞未尽,天幕尽头仍有一片粉紫的余晖,几缕红云乘着金光路过,然后顷刻汇入夜空失去光彩,纳西索斯就坐在驾驶室里远望山巅的余霞,直到指间橙红的光芒燃烧殆尽。
“臭老头真不是人,你刚把我放下他就追上来了,还好我跑得快,不然被抓回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了……”
光幕上一片漆黑,罗兰不知道躲进了哪片林子,就连月光都看不见几缕。
“喂,纳西索斯,你发什么呆呢?”
纳西索斯回过神来,看向光幕道歉:“抱歉,走神了。”
“你根本不在意兄弟死活。”罗兰没好气地抱怨一句,然后沉默片刻低声问道,“那个……你身边有人吗?”
刚玉统共两个活人,纳西索斯瞬间明白了罗兰问的是谁。
“傅凌不在,你说吧。”
然而直到森林尽头被黑暗吞噬,罗兰都没再出声。
月光淹没林地流向远方,三轮盈缺不同的明月高悬,罗兰靠坐在柏树下,手中捏着一罐刚刚打开的冰镇啤酒。
“还记得四年前我们毕业的时候,你说自己只想和塞涅卡一起扩展神光□□,贯彻伊西丝殿下的遗志。”
“是啊,可惜我只在修道院里呆了几个月。”
“……”罗兰将易拉罐捏扁鼓圆,意味不明地提起了两位公主,“伊西丝殿下和阿兰德殿下明明是同胞姐妹,性格却截然不同呢。”
罗兰其实一直不太喜欢阿兰德和芙蕾雅。
这两个人自己是战争狂人也就算了,还总想把纳西索斯也拖下泥潭。先是所谓的国际援助,然后是第一军团的改造人计划,最后甚至开始诱导他选定骑士亲临战争。
可他人微言轻,对此无权置喙,只能眼睁睁看着纳西索斯踏入战争的泥潭。
罗兰不是没试过反抗,可洛克菲勒家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能拒绝成为骑士,竭力将这个进程拖慢了一点点。
“纳西索斯,你知道奔赴战场意味着什么吗?或者说,你相信绝对镇压带来的和平吗?”
在伊西丝离世后的十六年里,阿兰德一派不断宣扬威权实用主义,认为强人政治的绝对镇压是消除争斗带来和平的唯一答案。
可罗兰对此嗤之以鼻。
这不就是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吗?说的那么好听。
帝国学界有很多人认为这只是美化侵略战争的遮羞布,可胳膊拗不过大腿,老皇帝沉溺宫廷情事,大权旁落在以阿兰德为首的主战派手中,谁又敢多说一句?
“罗兰,相不相信并不重要,谁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考量。”
落星湖满载一池明星,刚玉好像一叶行于星海的小舟,任由百代千星穿流而过。
“如果当年伊西丝殿下大权在握,帝国还会是今天的模样吗?”
纳西索斯轻声问着,声音比月光更轻更薄,他拿起石榴汁轻抿一口,酸甜的果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不如我也问你两个问题吧。”
“两年前为什么要拒绝成为我的骑士,为什么要卸任加入克雷亚星盗团?”
这个问题罗兰已经思考过太多次,答案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因为我不想参与这种毫无荣誉可言的战争,如果要像个傀儡一样被他们操控一辈子,我宁愿以死明志。”
纳西索斯静静听着,又从那双被夜色浸染成深蓝色的眼眸中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
“那就别再回来了。”
“你厌恶的一切开幕在即,别再回来了。”
洛克菲勒家族不需要保护,他也不需要,罗兰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被任何人或事绊住脚步。
“……”
罗兰看着光幕那头神色淡淡的金发青年,突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明白了。
他想起自己得知消息,着急忙慌收拾行李赶回阿瓦隆时,那个黑发银眸,长着一对雪豹圆耳的男人只是一脸无所谓地歪在沙发上抽着雪茄,对他的行为大加鄙视。
“你有自虐倾向?喜欢把脸伸过去给人啪啪乱扇?”
“跟那两个老巫婆作对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可搞搞清楚,你家那朵小白花到底依附着谁生存?”
“到时候你砸了人家饭碗被人家恨上,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顺便一提,一个经历过赫尔墨斯政变又在外流浪八年的人,你不会真觉得人家是什么柔弱可怜的菟丝花吧?”
“说起来我也认识个叫纳西索斯的,草,那玩意可真不是个东西。”
林外月光越发明亮,罗兰在树下坐了很久,腹稿打了半晌也没能说出半个字。
他这次赶回来,其实是想问纳西索斯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只要离开了阿瓦隆,他就一定可以保护好他,可此时此刻,他与那双似乎从未看懂过的浅蓝眼眸对视,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纳西索斯,你……”
“罗兰,我有喜欢的人了。”纳西索斯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