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之中寂静无声,纳西索斯与时青妍对视,许久没有说话。
时青妍看似在询问伊西丝的想法,实际上却是在问他。
问他这十年来践行伊西丝的道路,如今又为黍离费尽心血,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这偌大黍离,每一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但即使是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也有着不同的出发点,而这个出发点往往决定着路径的分叉,未来的结局。
很多人在被提问时会立刻开始思考,然后一点点描绘出自己的画像,但纳西索斯不同,他的内心向来坚定到无懈可击。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过了思考自我这个阶段吧?他就像一颗被催熟的果子,在年少时就完成了所有成长。
说实话,纳西索斯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的出发点向来很纯粹,只是为了权力而已。
对他来说,黍离是政治上的跳板,经济上的后援,通过黍离,他能够构建起自己的势力,让账户里的余额呈指数级上升,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物资,帮助夏长赢度过难关,有了这些,他可以在数年之内更上一层楼。
总而言之,好处多多。
时青妍给出的选项里包含了许多东西,立场、理想、道德、荣誉……还有其他。
但很遗憾,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参与他的决策。
他自私自利,道德沦丧,只是一个通过扮演救世主来夺取权力的阴谋家而已,哪有什么理想道德?
至于为什么会是救世主?答案很简单。
人们渴望救世主,那么救世主就是豺狼最好的伪装。
这件事在鸢尾花庭亦有记载,阿兰德自称“终结一切战争的救世主”,所有战争只是为了达成统一,彻底终结苦难循环而已。
纳西索斯想了许多,现实里也只过去了不到半分钟,他稍微换了个姿势,即使没骨头似的半倚着,也依旧一副从容矜贵的模样,就像时青妍没有正面提问一样,他也不会正面回答。
“分析一个人的行为动机应该是学者们的工作,老师从来没有想过那么多。”
“她只是想在战争中保护自己能保护的东西,仅此而已。”
时青妍点点头,直接下了定论:“那就是出于怜悯,或许可以归类于第二种,因为无法真正改变帝国国策,所以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妥协。”
“所以人是很复杂的不是吗?”
“作为公主,伊西丝应该为了帝国开疆拓土,但作为自己,她更想维护和平。”
时青妍又低下头,继续调试着手中信号探测器。
一个指节大小的固体以太被塞进能量槽,可以为这个小型信号探测器提供超过十年的续航。
探测器不停闪着红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捕捉到一串信息。
“你说得对,其实我并没有多少国家荣誉感,对拉斐尔也说不上仇恨。”
“世间潮起潮落,身份几经变易,今天你是侵略者,明天我是侵略者,只要把时间拉长,其实所有文明国家都是一样。”
时青妍的声音如同自雪山蜿蜒而下的溪流,清冷的同时又如春水般莹润柔和。
她已经不再年轻,手指也并不纤细柔软,而是和沃顿一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厚茧,蹭着些洗不掉的机油,铜丝在她手中翻飞,连接着一个又一个零件。
“但我仍然会追求公平,也无法对母国的艰难视若无睹。”
“人们争来争去,说到底也只是争个公平,黑暗年代不就是这样开始的吗?”
以太被发现后,人类科技得以革新,但这种重要的新能源不会平均地惠及所有人,凭什么他们有数以亿计的矿藏,我们却一无所有?这不公平,于是战争就此爆发。”
“所以我自始至终,争取的其实也只是那么一点公平而已。”
“同在一张牌桌,拉斐尔有穿行宇宙的达努机甲,那我们也应该有,这样的战争才算是公平,至于最后的结局,不论怎样我都能接受。”
“总之,我并不热衷于战争,但始终追求当下的过程公平,就那么简单。”
纳西索斯静静听着,始终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在最后说了句原来如此。
时青妍的回答很巧妙,不仅解释了自己的行为逻辑,还暗示了现在的自己对拉斐尔没有不臣之心,甚至为未来的自己留足了余地。
现在的时青妍可以说,十阙的武器战备和拉斐尔相差无几,这样的战争已经算是公平,即使输了她没有反抗之心。
但未来的她同样可以说,虽然武器战备相差无几,但两国的综合国力有着不小的差距,所以这样的战争算不上公平,她会协助黍离反抗侵略。
当下,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限定。
说到底,语言服务于人,人们总能根据不同的需求,为自己的一切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
时青妍比沃顿风和早见聪明多了,不仅在机甲设计上是天才,在政治上也颇有手腕。
不过这些也只是他的个人解读而已,当个乐子听过就行。
作为合作伙伴,他必须假定时青妍所说的一切皆是真心实意。
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闲聊就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纳西索斯闭上眼睛,渐渐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十几分钟,又或许是一个系统时,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猝不及防到来,在头顶轰然炸响。
纳西索斯瞬间惊醒,心脏差点跳出胸膛。
爆炸声贯穿耳膜,水泥板不停崩落,一根钢筋擦着脑袋穿过,要不是有护盾支撑,他脑袋上恐怕就又要多出两个窟窿了。
他和时青妍挤在一起,之前勉强可供活动的空间彻底塌陷。
完了,他的最佳救援时间又要锐减了。
纳西索斯闭了闭眼,苦中作乐地在心底给自己点了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