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恃玉坐在茶几边的板凳上,哆哆嗦嗦地端起陈言进厨房之前给他倒的水,抿了一口,被烫得舌头疼,也没敢再吐出去,感受着灼热的一团从喉间滑到胃里。他扭头看了一眼那边在厨房里煮面的陈言,又抬头看面前的陈丽艳,起身道:“我去厨房帮忙。”
“坐下。”陈丽艳一开口就把李恃玉吓得一屁股坐了回去,女人进门之后换了条睡衣长裙,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窗外路灯暖黄色的光穿过钴蓝色玻璃透进来,整个房间被照成冷色调,陈丽艳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打开之后发现是空的,捋着头发往后靠,叹了口气。
李恃玉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递出来一根自己的,“细支可以吗?带爆珠的。”
陈丽艳上下扫了他一眼,笑了笑接过那一支,“能抽,能抽。”
她使劲捏碎里面的爆珠,就着对面青年人手里的塑料打火机点上,抽了一口之后感觉这玩意儿凉飕飕的,挺新奇的口感,感觉像是一边抽烟一边养嗓子。陈丽艳夹着烟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李恃玉一僵,装傻笑道:“是朋友啊,在门口就跟您说了。”
“不是朋友吧?”陈丽艳看见他衣服上不起眼处的品牌标识,“我猜猜,他的手串,他的衣服,还有些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你送的吧?”
这可逃不过。李恃玉心道完蛋,痛斥了一下自己喜欢送东西的坏习惯,决定送完手表之后过个什么节直接打钱。但他现在还是要找个合适的说辞来蒙混过关的,只能微笑着说:“朋友嘛,送个礼物之类的很正常的。”
陈丽艳也笑了,点头道:“嗯,朋友嘛,送礼物很正常。”
李恃玉又拿去给陈言帮忙搪塞过去,这次陈丽艳没有阻止他。少年正在把煮好的挂面往外捞,看见李恃玉来让他从底下拿三个空碗上来,“我妈问你什么了?”
“我觉得你妈看出来咱俩了,”李恃玉视死如归道,“如果她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穷追不舍,你也没答应我,是我自己上赶着……”
“停,”陈言把面过水之后捞进碗里,加上做好的酱,“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李恃玉接过他手里的锅,在水底下洗了,表情凝重地看着他,小声道:“你是不是不太知道出柜是什么后果?”
他们这种有钱资本家的圈子大部分都是乱七八糟的,往好了说他跟江常青的五人组合堪称是里面的一股清流。家里长辈一般默认的都是年轻的时候想怎么玩、玩男还是玩女都随便,等到三十岁了就滚回来继承家业,老老实实地跟人去结婚。但据他所知,有位被称作“离经叛道”的,在外面谈了个男人,非要跟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回去跟家里出柜,直接领了家法被逐出家门。他那个男朋友后来也离开了他,现在一个人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会是什么后果?打一顿?骂一顿?扔出家门去?还是要受别人的口舌?都无所谓吧?”陈言端了两个碗往外面走,放到茶几上,“吃饭了,妈。”
李恃玉忽然觉得陈言这人特别洒脱,很少管别人怎么想的。所以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扭头看见桌上还摆着一碗。他环顾四周,确定这个房子里没有第四个人,才意识到这碗是给他留的,立马美滋滋地端起来后站在茶几边上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他刚才坐的板凳现在在陈言的屁股底下。
陈丽艳的烟抽完,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还亮着点点火星。陈言刚才把灯打开了,陈丽艳整个人暴露在光亮中,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李恃玉坐到这里来,从茶几底下掏出来一个塑料瓶子,里头乱七八糟地泡了些人参鹿茸之类的,感觉一口下去能给人补得流鼻血。
“言仔,把你那边的两个杯子拿过来,我跟你朋友喝一杯,”陈丽艳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酒香,李恃玉没想到她来真的,用眼神对着陈言求救,陈言把杯子递给陈丽艳,笑着看了李恃玉一眼,让他自求多福,“好久都没人跟我一起喝酒了啊。”
李恃玉看着两个满的白酒杯,接过递到自己手里的那一份,托着陈丽艳的手腕跟人碰了一下,而后爽快地抬头一饮而尽。他喝完龇牙咧嘴的不想评价,这东西苦得要命,跟止咳糖浆似的,让他想起来尹乔痛经时候周冽尧买回来的药酒。尹乔说这东西喝着苦,非得叫他们一人一瓶陪着一块儿喝。
“豪气,很少看见你这么大大方方的小伙子了,”陈丽艳跟着他一起干了,咧着嘴倒吸了一口凉气,“应该再整俩下酒菜的。”
“吃吧你就,没工夫给你整那么多,”陈言塞了一嘴的面条,草草嚼了几下咽进去,“我还有作业没写完。”
陈丽艳冲他扬扬下巴,“那你赶紧吃,吃完了写作业去,”她转头看见脸快埋进碗里的李恃玉,“你着什么急?接着喝。”
偷偷扒饭的李恃玉被抓了个现行,傻笑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杯子又被倒满。对面的陈言看着他这样子没忍住笑出来,直接拆了他的台:“别演傻子了,太像了。”
李恃玉转头瞪了他一眼,这边陈丽艳直接扶着酒瓶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陈言道:“你告诉他干什么呢?逗他还挺好玩的呢。”
眼神在这母子二人之间流转过一圈,李恃玉醒悟过来,撂下筷子道:“合着您二位是一气儿的啊?专门拉我上楼来玩儿?”
“话不能这么说,”陈丽艳放下瓶子端起杯子,跟李恃玉放在桌子上的碰了一下,“能在楼底下遇见那还是要多亏你每天坚持不懈地送我言仔回家啊。”
李恃玉没法子,端起自己的杯子把止咳糖浆一口闷了,咳嗽了几声开始说实话:“您这酒真难喝啊。”
陈丽艳沉默一下,正色道:“其实我也觉得很难喝。”
陈言吃完把筷子架到碗上,说道:“那我说难喝你怎么不让我讲?”
“呃……那时候还没办法坦然面对,”陈丽艳放下酒杯,“现在可以了。”
她这边话音刚落,就听着旁边有人笑得喘不上来气,转头看见李恃玉趴在桌子上笑得进气少出气多,对着陈言问:“你往饭里下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