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了，记忆中她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度了。

站在一边的那个女人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外套，神色不太自然。

“事情解决了，我先走了。”

“天黑了你们两个都早点回家，看不见的地方容易有鬼出没。”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人回应，她直接转身离开了这里，而祝余则是微微侧头，感受到肩膀上丝丝凉意，有些疑惑。

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哭，也不明白为什么是失而复得后喜极而泣。

闪烁的路灯灯光下，女人死死抱住另一个小身影，整条道路上除了无边的黑暗就只剩下那压低后还是难以忽视的呜咽声。

那天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祝余只记得回家的路明明很短，但妈妈牵着她的手走了一路，一秒也没松开过。

等会到家看见地上一个已经被摔坏的蛋糕才终于想起，今天似乎是自己的生日。

是不论哪一年都没有缺少过蛋糕的生日，只是今年，这个小小的蛋糕差点等不到享用它的人，也差点失去购买它的人。

幸好，一切都只是差点。

这件事过后的祝余也意识到什么，她依旧会在周末公园人多的时候出去捡瓶子，但一定会准时回家。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生活平平淡淡过了几年，祝余十岁了，这几年间王哥从每周固定时间段过来要钱到了后来给她们一张卡，定期将钱打过去就行。

祝余觉得自己的妈妈真的很厉害，几年以来，她们两人从城尾的破屋子，换到了真正的居住区，虽然日子依然拮据，但胜在这是一个真正的避风港。

王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祝余甚至要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一切都安宁美好。

又是一天早晨，祝余照例站在门口目送母亲的身影远去，却听见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呼喊自己的名字。

她有些意外，要说过去时间中唯一有些遗憾的大概就是她始终没有朋友，因此能喊出她名字的同龄小孩也很少，但刚刚那一声又确确实实是孩子的声音。

祝余转头看过去，看见一张清秀白净的脸庞，一对中年夫妻一左一右牵着女儿的手，听见她喊人也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项婉轻轻挣开父母拉着她的手，随后小步跑来了祝余面前。

盯着那双亮晶晶的圆眼睛看了一会，祝余想起了这个姑娘的身份，犹豫片刻还是对她笑了笑。

“你果然还记得我！”

“原来你住在这里呀，我以前怎么没在这一片看见过你？”

祝余看着这个姑娘拉住了她的手，却感受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顺着看过去，是项婉的父母。

于是她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抽离出来。

“我刚搬到这里来。”

发觉她没有背书包，祝余有些疑惑。

“今天不是周三吗，你不用去学校吗？”

很显然，项婉没想到祝余会问这个问题，呆呆站了一会，随后还是一边笑一边解释：

“现在放暑假了呀！爸爸妈妈说要带我去海边玩呢！”

这次愣住的人变成了祝余，她心中的问题有点多，什么暑假，海又是什么地方，爸爸妈妈原来可以这样平和的相处吗？

良久，她还是问出自己最在乎的问题。

“海是什么地方？”

她对外界风景的了解几乎可以用匮乏来形容，她太迫切想要知道，离开自己居住的方寸之地后外面的世界是什样的了。

“唔……我也还没去过，但我知道海边会有很多贝壳，很漂亮的贝壳哦！”

祝余继续愣愣点头，项婉没察觉到父母的异样，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对大海的美好幻想。

但从小就很擅长察言观色的祝余注意到了项婉父母越来越黑的脸色。

那样的眼神她在无数人严重见过，厌恶，发自灵魂地厌恶。

虽然她的母亲藏得很好，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告诉过祝余自己的工作究竟是什么，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让她渐渐读懂了那些看向母亲的，看向自己的眼神都代表了什么，也猜到了母亲不愿告诉自己的那份工作究竟是什么。

眼见着那对中年夫妻就要忍不下去了，祝余十分识趣地后退一步，对着项婉说道：

“那你快去吧，祝你开心。”

听到这句话的中年夫妻两个终于坐不住了，但还是耐下性子对着女儿招手，示意她快些回到自己身边。

“是啊宝贝，你再不来，我们就赶不上火车了。”

于是项婉有些遗憾地停止了自己的讲述，随后一步三回头，在她告别的话语中，被父母拉着逃似的离开了。

“等我回来一定给你带漂亮贝壳！再见！”

祝余只是静静听着，看着中年夫妻头也不回的背影，和那个频频回头的女孩，知道女孩答应给她的贝壳永远也不会来了。

事情也正如她所预料的一般，自己没等来漂亮贝壳，甚至于，她连项婉也再没见过。

没有期待的事情自然也不会落空，日子还是一天天平淡地过下去，只是她的心中从此又多了一个遥远的执念。

祝余不知道平淡生活的转折发生在哪一天，她只知道妈妈眼中好不容易亮起的一点光亮，又开始渐渐黯淡下去。

她经常会看见自己的母亲对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张哭泣，但每次想要去一探究竟之时，母亲就会迅速调整情绪，对着她强颜欢笑。

母亲将那张纸藏得很好，祝余没有一次找到过，能见到那张纸的为数不多的机会大概就是看着母亲将它从那个画着十字的袋子中拿出来的瞬间。

家里的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清了，祝余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妈妈往那张卡里打钱了。

直到有一天，妈妈回到家后将一把钥匙递给了祝余。

在有限的记忆中，她从未见到母亲露出那样的笑容，温柔，释然，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