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顾砚舟上了车,在后排落座,裴望叮嘱他系好安全带,而后问道:“顾总,您是直接回翠鸣山庄吗?”
男人的视线向右偏移,望着窗外逐渐增大的雨势和阴沉沉的天气若有所思:“现在出发,开去馥县需要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
“那就走吧。”顾砚舟收回目光,话音干脆地落下。
裴望下巴颤了颤,本想说些什么,又识趣地闭上嘴。
比台风天更可怕的,是顾砚舟的脾气。
他性子执拗,向来说风就是雨。
裴望不敢多问,只得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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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行驶了半个小时,窗外疾风渐起,雨势越来越大。
一路上,顾砚舟的手机不曾离手,不是接听电话就是回复邮件,如同连轴转的机器,一直高强度运转着,没有片刻停歇。
回完最后一条消息,他轻阖上眼,本想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会儿,手机却不适时地再次振动起来。
掀起眼皮懒懒瞟了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时实新闻,标题是极其醒目的一行字:[台风“帕娅”或将来袭,我台记者已抵达台风登陆地馥县,为我们带来最新报道。]
他点开那则新闻,快速浏览了下,又点进文案下方的视频。
视频中,一名女记者拿着带有“HCTV”logo的手持麦克风站在狂风暴雨里,雨水将她的头发淋湿,粘在脸上皮肤上,单薄的身躯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周围环境十分恶劣,但她还是尽力护着手中的设备,努力维持着挺拔的身姿和标准的职业化微笑,坚难地完成了报导。
看完视频,顾砚舟眉眼低垂,脸上并无过多的情绪,内心却有些忧虑。
台风天直接影响了这几日的船舶运输,公司的货物堆积在港口无法按时发出,仅一日的亏损便不可估量。
思及此,他烦躁地叹了口气。
注意力重回手机屏幕上,正要退出,视线扫过镜头里那张小巧瓷白的脸,以及熟悉的眉眼轮廓,忽地察觉到什么。
指尖拖拽着屏幕上的画面一点点放大。
看清视频里的人,顾砚舟纤薄的唇动了动,深褐色的眸子透出些微的不可置信。
视频里的女人,正是即将与他定下婚约的,他的未婚妻薄雪。
而他却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
顾砚舟将进度条拉回去,慢放到秒,逐帧观看。
画面里,薄雪穿着电视台统一发放的雨衣,头发被雨水濡湿,黏在脸上、脖颈上。她手里的雨伞被狂风吹飞了,衣服和头发湿了大片,看起来相当狼狈。
此情此景,很难让人联想到她曾是个家境优渥、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
他呼吸略重,眼中晃过一丝不忍,又很快淡去。
终是按了退出键,目光转向窗外,面色平静仿若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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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导结束,薄雪被同事拉到檐下,给她递来热水和薄毯。
见她浑身几乎淋了个通透,江旭一时有些自责:“都说了我上我上,你偏不听,实在不行还有林鹏呢!你干嘛非得这么拼啊?这新闻播出去该说我们欺负女同事了!”
“这原本就是我的活儿,你们一个摄影一个后勤,能把口条捋顺吗?”薄雪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你赶紧把录像传给台里,组长那边还要存档呢。”
“成。”江旭担忧地看着她,“你浑身都湿透了,要不要换身衣服?”
“不换了,待会儿还得出去外采。”薄雪说着,朝一旁指了指,“我刚才看见路边有几户商贩正在收拾摊位,怕是要关门歇业了,咱们待会可以去找他们沟通一下,看看人家是否愿意接受采访。”
见她干劲满满,江旭当即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小雪姐,你是这个。”
做完采访已是傍晚六点,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街边的路灯接连亮起,浓灰色的云层在天边聚成一团,久未消散。
由于明日一早还要去受灾地区采访,冯主编提前给他们订好了酒店,让他们在馥县歇息一晚。
同气象局的领导道了别,准备离开时,薄雪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看见屏幕上方显示的来电人名称,她呼吸一滞,原本松弛的一颗心瞬间紧绷起来。
她按了接听键,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顾总?”
“在哪里?”顾砚舟抛出简短的三个字。
“我……我在馥县出差呢。”
“我知道。”他喉咙有些哑了,语气仍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的车就停在气象厅门外,你人在哪里?”
这下薄雪彻底蒙圈了。
顾砚舟怎么会在馥县?
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半晌才道:“我也在气象厅门外,可我没看见您。”
薄雪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着,恰好一辆车从跟前开走,被遮蔽的视线恢复如初。
她向后瞥了眼,果真瞧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远远停在路边,双闪灯在细如银丝的雨幕里忽明忽暗,车身两侧沾了泥泞,看起来格外刺眼。
电话不知何时被挂断,薄雪回过神,慢吞吞走过去,在距离车子一米远的位置停下脚步,隔着车窗,看向车内那道模糊的轮廓。
下一秒,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男人立体优越的五官和轮廓分明的侧脸。
顾砚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似是带着几分审视,片刻才道:“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上车。”
薄雪瞅了眼自己还未干透的头发和衣服,又回想起刚才顾砚舟望向她时那复杂的神色,大抵是十分嫌恶她此刻的狼狈模样了。
这副模样,大概与他心目中“顾太太”的形象相差甚远吧?
她怕弄脏他的车,便弯下身,试图将裤腿上的水一点点拧干。
耐心耗尽,顾砚舟直接推开车门,一把将她拉进车里。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条干净松软的毛巾,对着她的湿漉漉的头发一阵揉搓。
他虽看起来没什么耐心,动作却轻柔,一点没有弄疼她。
裴望偷偷瞥了眼后视镜里的情形,低声提醒:“顾总,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
顾砚舟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开车吧,不用管我们。”
周身被他的体温环绕,鼻腔里充斥着他身上干净凛冽的柏木气息,薄雪一时紧张,僵硬地坐在那里不敢动弹。
待车子缓缓开走,驶向宽阔的马路,她才猛然回过神,“这是要去哪里?”
“回沪城。”顾砚舟开口,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头顶。
薄雪眉心跳了跳,下意识抬手,止住他的动作:“我还不能回去。我的工作还没完成,明天一早还有采访任务。”
“我联系过你们冯主编,明早会有人来接替你。”顾砚舟低眸看着她,语气温和地下了死命令,“这么危险的报导,以后还是别做了。”
薄雪不解:“可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这是我的工作。”
“小雪。”顾砚舟停下手上的动作,脊背朝后靠了靠,眸色顿时暗沉下去,脸上已有几分不悦:“明天是什么日子,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对于女生而言,婚嫁是终身大事,她没有理由不记得。
可对于这桩婚事,她内心没有任何期待,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对未来深深的担忧。
薄雪抬起头,本想与他辩驳几句,可刚触及到那双晦暗深沉的眼,那些话便顺着嗓子眼溜了回去,一个字也倒腾不出。
半晌,她低下头,纤长睫毛遮盖住眼底复杂的情绪,眼睛很酸很涩,却不敢轻易掉下眼泪。
“我知道了。”她努力稳住心态,声音低到近乎听不见,“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
顾砚舟没再多说什么,见她衣服湿透,肩膀微微颤抖,便脱下外套,轻轻搭在她身上。
指尖捻起她鬓角处垂落下来的碎发,轻盈拨至耳后。
他们离得很近。
从他的角度望去,女孩柔美的侧脸,雪白的肩颈线条全然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一览无余。
心中的某根弦仿佛被人拨动,一些久远的记忆从脑海底层浮现。他的指尖缓缓下移,触到她微红的耳廓,却被她下意识地躲了过去。
下意识的举动往往骗不了人。
她对他,潜意识里还是充满抗拒。
顾砚舟的手停在半空,随着一声自嘲压抑的轻笑,缓缓落下。
最终还是抑制住想要将她揽入怀里的冲动,悻悻地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