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牙婆喊了数声,上头竟无一人应声。头顶分明脚步声不断,想来是那几个臭小子赚了钱、便心野了,只顾着自己快活,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刘牙婆眼神喷火,一把钳住易家丫头的脖颈,像拖死狗般地拖向船板,嘴里还骂骂咧咧,不料,刚一出舱,迎面便撞进一双眼睛。
一双陌生的、淬了毒的戾眼!
“嗬!”
是匪!是见过血的恶匪!
刘牙婆一口气险些没倒腾上来,再看向恶匪身后,七八个手持利刃、虎背熊腰的生人,儿子与侄儿们皆被捆作一团,嘴里塞着粗布,个个裤脚湿了一片。
刘牙婆牙齿打架。
她早听闻九峰山一带出了伙杀人不眨眼的盗匪,特意绕道靠近城镇的水路,去时这么顺当,原想回程肯定不会有事,怎的还是撞上了?
他们就不怕附近官府拿人?
难道……
“噗通!”
易家丫头身体坠落磕在船板的闷响,与刘牙婆腿软跪地的声响叠在一处。
“嘻嘻,三首领,这婆子好像猜到我们是谁了呢~”
那七八个生人自豪地哄笑道。
那双眼的主人对刘牙婆道:“刚要下去,你倒带人上来了。”
嗓音爽朗清越,听来不过十六、七岁。
眼风扫过伤痕累累的易家丫头,少年提刀指着刘牙婆,淡淡道:“草菅人命,这可不对。”
刘牙婆做了半辈子牙婆,走街串巷见惯了人间凉薄,逼死过卖不出的娃,哄骗过不知情的爹娘,手上沾着不少无辜人的血泪,却从没见过这等刀架在脖子上的阵仗,登时吓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六神无主间听见他这话,她忙不迭地附和:“对!不能草菅人命!好汉饶命!要粮要银,我——”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那锃亮的大刀向后一斩,两道刀光,两颗“球”坠落。
热血喷溅一地,刘牙婆瘫了,“儿……”
“这才对嘛。”少年满意收刀。
两颗“球”落地未停,一路滚到易家丫头眼前才止。
易家丫头恰正对着四只圆狰的眼睛,那眼里映着的她,目眦欲裂,嘴巴张得能塞进她瘦若木枝的手。
“嗬……嗬……”
易家丫头胸口剧烈起伏,明明大口呼吸,竟觉得快要喘不上气,头昏脑胀间,只听见匪众哄笑、恭维,混着处置她们的话语——
男的皆杀,女的……
“牙婆宰了。”少年目光落在易家丫头身上,“至于这小丫头……”
那丫头浑身打颤,面上是掩不住的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刀,不知是怕狠了,还是不知所谓,不觉害怕。
少年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孩童式的促狭,扬刀朝她脖颈挥去,目光锁着她的眼,见她竟自始至终没眨一下,刀刃都快贴到脖颈,依旧不眨。
笑越发浓了,他正要收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女声:“且慢!”
少年不耐地啧了一声,再看一眼易家丫头,顺势收刀侧过身,冷眼瞧着一个青衫嬷嬷提裙走来。
她面方眼冷,鬓簪素银,步履稳沉。
“娘娘再有半年便要临盆,稳婆需提早寻妥。听闻民间牙婆,多兼稳婆活计……”
嬷嬷话未说透,刘牙婆脑子活络,已然会意,忙叩头如捣蒜,“我会接生,我会接生,求大人饶命……”
嬷嬷又走到易家丫头跟前,问:“你会些什么?”
易家丫头眼睛亮了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喉咙里似堵了块万年寒冰,憋得脸膛扭曲,也挣不出一丝气。
她拽着舌头在嘴里乱磕,又抠嗓子眼,干呕数下,却依旧哑然。
怕极了贼子不耐烦地砍了自己,却越急舌头越僵,电光石火间,指尖沾了身上的血,在船板上飞快划着,一笔一划,写出三个字:
【我识字】。
眼泪混着血珠,适时从眼角滚落。
那般的家境让易家丫头早早地明白哭无用,朝恶人哭更是无用。
是以,从前无论受多大的委屈,挨多大的打骂,她从未淌过一滴泪,可此刻,面对唯一可以活下去的希望,实在不住鼻酸眼涩。
嬷嬷微怔,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又顺了顺她蓬乱的头发,问她年岁。
易家丫头颤巍巍地张开五个指头。
嬷嬷起身对那少年道:“王横首领,牙婆可为娘娘接生,这丫头识得字,领回教些规矩,也便伺候娘娘,请饶她二人性命。”
“还有半年才临盆,沈嬷嬷倒提早这么久做准备。”王横语气意味深长,“寻稳婆,找丫鬟,看起来皇后娘娘是真打算安心在九峰寨住下了。”
他擦了擦刀上的血,话锋一转:“既如此,想来下次嬷嬷再出来,定不会再偷偷给朝廷传递消息了。”
一团草纸准确无误地砸中沈嬷嬷脸颊,随即又两道刀光。
易家丫头最后听见的便是这两道重物落地声,之后再也撑不住眼皮,彻底昏死过去,意识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