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夫打扮的少年举刀相向,刀尖准确无误地对准了位于最前方的沈皇后,笑道:“果然呐,生死面前,哪怕是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娘娘,也顾不得体面了呢。”
云裳这辈子到死都不会忘记这屈辱刺耳的语调,可此刻,她什么也顾不上,一心只想让这少年相信,她才是真正的皇后娘娘。
可她才上前,未多辩两句,就见少年刀尖下移,精准对上了沈皇后的腹部,玩味道:“首领可让我保全皇后腹中胎儿。你若不是皇后,那我这一刀,可就要‘失手’咯。”
后一句,他是看着沈皇后说的。
话音刚落,沈皇后轻轻拍了拍云裳手背。
云裳心领神会,恭恭敬敬退到一旁——
沈皇后认了身份。
一行人被迫退回内室。那里早已站满了酱色脸膛、民夫打扮的汉子,各种饰品木具皆消失不见,云裳正好瞧见八个人正合力往外抬沈皇后的床。
她们在角落静站片刻,还是身后少年先开了口,才有人注意到她们。
一个汉子挠了挠头,眼露疑惑:“那什么,老弟啊,哪个是皇后娘娘?”
沈皇后一行人:“……”
少年只觉得脸都要被自家大哥丢尽了,气得跺脚,直呼他大名:“王竖!”
王竖嘿嘿一笑,给王横一个“你瞧我多厉害”的眼神,随即看向站在最前方、宫女装扮的女子:“你就是皇后娘娘吧?你那五百精兵全都死光啦!老老实实与我们走吧,奉劝娘娘莫要试图反抗,免得白白送命。”
他竟一下猜中。
沈皇后心中有了计较,点头表示不会反抗,只是垦请他们饶其余宫人一命。
王竖当然不肯全部留下。
这些宫人都精明得狠,都留下,保不齐哪天谁想出个主意,声东击西地让沈皇后跑了,到时他们岂不是白忙一场?难道她以为劫个天皇贵胄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最终沈皇后只保下一名御医、沈张两位嬷嬷,连同云裳两名宫女。
云裳扶着皇后走上甲板。
火光冲天之下,遍地鲜血,河中浮尸无数。下船登陆之时,只见十之八九的精兵连甲胄都未曾披上。
云裳:“……”
她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又想到这九峰山水域广阔,离最近的驿站尚有四十里,若是朝廷迟迟未觉……云裳偷偷抹了泪。
一行六人被押到岸边两辆牛车旁。
一辆敞篷,只铺干草;一辆垂帘,帘内隐约可见铺着棉被。
云裳与沈嬷嬷扶着皇后上了稍好的那一辆,其余人则坐了后头那辆。
途中,云裳偷偷朝外看去,只见树木成荫,遮天蔽日,分辨不清方位,饶是如此,身体却能明显感知到车子一直在朝上走。
山路崎岖,颠簸不止。
越过一块大石时,三人齐齐弹起,险些撞头,萎靡之际,沈皇后先开了口:“莫怕,御舟三日一遣人报信,逾时便会有兵马来探。他们留我们一命,必是想与朝廷交易。往后吃住虽清苦,性命却是无忧。若是累了,便闭眼养会儿神吧。”
沈皇后此刻脸色发白,靠在沈嬷嬷怀中,身上盖着仅有的一床被褥。
她难受极了,还是柔声安抚二人,还提起自己少时学的养生之法。
沈皇后越是如此,云裳越是愧疚,怎好叫主子来安抚下人?
她越想越糟糕:即便皇上得知消息,又如何救娘娘?
若派兵围剿,贼子会不会狗急跳墙,玉石俱焚?
若招安,贼子会不会坐地起价,拖到娘娘生产?
若真到那时,小殿下的身份……
三个时辰的夜路,沈嬷嬷一行人被直接关进一座青砖二进小院。
大门日夜有人把守,倒座房里不知藏了多少民贼,几人半点不敢轻举妄动,起初半月,见到的只有头顶一方天。
院内有灶无锅,每日只能等贼人定点送三餐。
直到八月末,沈皇后孕吐不止,御医施针熬药,全无用处,不过三日功夫,便清瘦了一圈,这才有了转机。
王竖是九峰寨最大的首领。
他一听闻此事,顿时急了,立刻把山寨里所有的大夫,全都召集起来,为沈皇后诊治。
可惜的是,那五个大夫也无良方缓解孕吐,只能提议多做些花样菜式,看看哪一样能合皇后的胃口,否则长此以往,于龙胎极为不利。
王竖誓要保这胎,便对沈皇后道:“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厨房。”
沈皇后当时便报了一道菜名。
其名晦涩,厨娘单听名字,根本分辨不出用了什么食材,问遍旁人,也没人晓得“牡丹燕菜”到底该怎么做。待得知要以食材雕一朵牡丹,厨娘天都要塌了。
她何曾见过牡丹?!
第二日、第三日,沈皇后报的菜依旧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精致菜式。到第四日,菜名还未报来,厨娘便先急了。
她是王竖的同胞姐姐王那,直接跑去王竖屋里大吐苦水。
王竖起初认为沈皇后狡诈,故意含糊说辞,好叫他放她亲近出门做饭,借机出门察看地形、寻机逃跑。
直到见了沈皇后,听她说“宫中本就是这般叫法”,王竖又改了念头,只觉这些菜名听着便贵气十足。
沈皇后轻声道:“上山那日,便听到犊车共过三道关卡。首领借山势设卡,布局精妙,我们老弱,如何逃得出去?不过是真的想吃那些吃食罢了,若首领为难,那便算了。”
天潢贵胄这般低声软语,没有半分架子。王竖只觉心头发爽,往日被恶吏欺压的怨气散了三分,心中暗忖:假使皇帝起初肯拿七品官换皇后与龙胎,他若善待,说不定能换个丞相做做。
王竖见识不多,只知知县与丞相两样官职,略一思量,便允了沈嬷嬷出门下厨。待厨房香料用尽,又允她下山采买。
为防不测,王竖特令王横相陪,一作监视,二作保护,省得路上有不长眼的毛贼劫道。
偏巧回程时,王横瞧见刘牙婆的船,一时兴起,便带人劫了上去。
这才有了云裳奉皇后之命,在门口等候沈嬷嬷,不期然看见的一幕——
只见沈嬷嬷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昏睡丫头,身后跟着一个精神萎靡的胖妇人。
云裳接过易家丫头,偷瞧沈嬷嬷的面色,见她嘴角下撇,便知此行八成不顺。
一月过去,竟无半点风声。算来算去,中秋祭典也已过去半月,想来皇上势必要压下此事,暗中营救沈皇后了。可这般慢腾腾,真的能赶在娘娘生产前,将人救出去吗?
云裳心忧,可无论如何,她们这些做宫婢的定要护着娘娘与殿下平安回宫!
眼下,最紧要的是她先办好沈嬷嬷交代的事。
压下纷乱思绪,云裳对易淮安笑了下,温声道:“以后,你叫我‘裳姐姐’,我唤你‘淮安’,可好?”
易淮安道:“裳姐姐。”
云裳应了声,道:“好乖。你坐着歇息,我去端些吃食。你昏了两日,只灌了点汤水,必定饿坏了。”
话音刚落,易淮安的肚子便“咕咕”地应了景。
云裳捂嘴轻笑,连日来的愁绪,也散了几分。
易淮安慌忙按住肚子,满脸局促不安:“多谢裳姐姐,不必麻烦了,我随你同去。”
“不用,你出不去,安心坐着便是。”云裳脚步轻快地走了。
听脚步声渐渐远去,易淮安才敢撑着手臂,一点点地坐直。
自打起身起,她就一直没坐正,因云裳在旁,神情肃然,她再痛也不敢动弹分毫,全凭一股硬气撑着。此刻一动,从脚趾到头皮,从酸胀到痛至麻木。
攥紧拳头,牙关紧咬,易淮安没哼一声,直到满头冷汗、痛楚减至能忍,才松了一口气,想要穿鞋下床。
可她环视四周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草鞋。
木地板干净,她不介意赤脚,却怕云裳嫌弃粗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