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一口唾沫啐在她鞋边,压低声音怒喝:“你可知你闯下滔天大祸!方才你跑过正窗,惊得娘娘动了胎气!为了救你,沈嬷嬷与云裳姑娘都要受罚!还不快跟我回去认罪!”
她一把攥住易淮安手腕,强拽着往正房去。
易淮安心中惴惴,不知张嬷嬷所言真假,面上强撑着不露出怯意,只道:若真是自己闯出祸端,她会认下,只求所有恩人皆平安,不会牵累到任何人。
二人入内时,刘御医已在为沈皇后请脉。
室内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皇后这脉上,倒没人留意她二人,张嬷嬷便暗中揪起易淮安胳膊上薄薄的一层皮,想让她尖叫,在沈皇后面前失态。
易淮安瘦得胳膊上只剩一层皮,张嬷嬷这不留情面的一揪让她感觉皮肤被撕裂、淌了血。
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可易淮安连哼都没哼,只寻云裳与沈嬷嬷身影,见她们分立软榻两侧,四肢完好,只神情焦躁,心下稍安。
只是当掠过云裳与沈嬷嬷护在中间的人时,易淮安视线猛地一顿,旋即垂首,再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她还不辨美丑,却早已从旁人的眼神与话语里明白,自己生得极难看。
而中间那位,生得就是与她完全相反的样子,从她有限的学识中,她只能想到这么一句词: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1]。
“噗通——”
易淮安还在为沈皇后的美貌惊得回神中,小腿忽然被张嬷嬷踹了一脚,她猛地扑跪在地。
地砖坚硬,疼得易淮安眼闪泪花,感觉腿都要断了,可依旧憋着半声不哼。
张嬷嬷气极,还欲再揪,却瞥见沈皇后对这一幕蹙眉的神态,正要动作的手脚一顿,这一停顿,已听刘御医道:“确是胎动。”
沈皇后心神转回,神色稍缓。
张嬷嬷注意力也落到刘御医的医案上,走上前道:“老奴侍奉过三位妃嫔怀胎,皆是五月方动,娘娘体弱,怎会提前一月?定是有邪祟冲撞。”
沈皇后看向刘御医。
刘御医道:“先朝妃嫔亦有四月胎动者,虽少见,却非遇有不祥。”
他以当今皇上唯一的胞弟福王殿下为例,言福王在胎中亦是胎动甚早,生来却很强健,三十二年来极少病痛。
沈嬷嬷当即喜道:“恭喜娘娘,小殿下身强体健,乃大吉之兆!”
沈皇后最忧心的,除却如何离开山寨,便是自己体弱,恐累及腹中孩儿,闻言眉眼渐舒。
沈嬷嬷趁机让易淮安近前请安,能当场赔罪的,就当场做,放到事后做,指不定会罚得更重,再严重的,便是丢了小命。
沈嬷嬷清楚沈皇后不是秋后算账把奴婢小命算没的人,可她想要沈皇后尽早消除心里疙瘩,免得吃睡难安。
易淮安只听到沈嬷嬷让她近前回话,却没听到沈嬷嬷让她怎么近前回话,是走过去,还是膝行过去?
回忆云裳先前交代的规矩,易淮安咬牙站起,一息后,没听到幻想中的责骂,她心弦稍松。
走过去,易淮安福身道:“民女易淮安给娘娘请安,祝——”
易淮安说不下去了,她的目光正好落在沈皇后腹上。
她分明瞧见,她说一字,那腹中的皇子便动一下,沈皇后便哎哟一声。
易淮安吓得连忙住口,腹中的皇子也不踢不闹了,沈皇后也不再呻吟。
易淮安:“……”
沈皇后:“……”
其余人:“……”
众人面异,室内一时落针可闻。
“娘娘明鉴,确是这丫头命歹!请娘娘速速将她发落,莫要误了凤体龙胎!”张嬷嬷先声打破平静,言之凿凿。
刘御医悄悄斜睨沈嬷嬷,见她面色平静,不辨喜怒地盯着易淮安。
易淮安再次下跪,额头抵住地板,认命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地等待自己原本的命运。
她安慰自己,享福三日,本就够了,如今活着还要连累救命恩人,不如…不如——
可她还是不甘心。
“娘娘容禀:小殿下已近五月,耳力渐开,听得外界声响,心中欢喜,是以动得勤些。”
刘御医突然开口。
张嬷嬷冷眼觑他,追问道:“那为何我等说话,小殿下却不动?”
刘御医不慌不忙道:“小殿下聪慧,在腹中已辨声色,此乃祥瑞异象,日后必定聪慧非常。”
张嬷嬷一噎,什么意思,是说小皇子嫌她言语刺耳?嫌沈嬷嬷不要紧,怎么也嫌上她了?如此,自己要如何比上沈嬷嬷在娘娘心中地位?可分明娘娘说话,殿下也没见动的。
她还要歪缠,可已听沈嬷嬷一锤定音:“恭喜娘娘!哪里是冲撞,分明是这丫头有福气,一开口便把小殿下唤醒了!”
张嬷嬷见沈皇后面露新奇,令易淮安继续请安,深知此刻不可再揪着不放,脸上立时堆起了笑,比旁人笑得更甚。
易淮安这次没再站起了,强忍没抖着声音,轻声道:“民女易淮安祝娘娘万福金安。”
小皇子这次仍旧动了,只是动作同易淮安声音一样,闹得轻缓。
沈皇后这回只轻“唔”了一声,并无多少不适。
她眸光一亮,笑道:“果然是个有福气的丫头。”
沈皇后听沈嬷嬷讲过她是在牙婆船上遇见她的,便没问她身世,无外乎天灾人祸苛捐杂税,亦或家贫病困好赌爹而已。
“你说你叫易淮安,‘安’字很好,以后你便唤‘安儿’了。安儿,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身边的大宫女,只是你年岁尚小,不必整日伺候,每日只巳时与未时来我这里,余日便跟着云裳学规矩,若你学得好,来年便来伺候小皇子。”
沈皇后微笑道。
易淮安、不,安儿愣在那里,一时竟不敢谢恩,这两月来的命运跌宕,已不是峰回路转,而是山路十八弯了。
她在想自己这般命苦之人,也配得上在这等身份的人侍奉的安稳福气吗?
“娘娘快瞧,安儿这是高兴傻了,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云裳的声音让安儿如梦初醒,她连忙磕头谢恩,当哽咽的声音传回自己耳中,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哭了。
可她没想哭的,姥姥姥爷过世一年后她就不在不哭了,这一年里,唯一哭过的一次就是在船上命悬一线的时候,可才多久,自己竟又哭了……
好吧,安儿想明白了,她本就是会在生死关头,还要淌几滴眼泪的人。
“太高兴了是不是?”
沈皇后本就心善,如今腹中有了胎儿,更见不得娃娃委屈,让云裳扶安儿起来,亲自拿帕子给她轼泪,道:“知孩儿安康,我也很高兴。”
安儿没想过沈皇后这般善解人意,眼泪掉得更多了,落在她腹部的视线,更添几分喜爱。
室内一片温情。
云裳看着这一幕,心酸的同时,也是大喜过望。
有了沈皇后的金口玉言,安儿才算真正在此处站稳脚跟,不必像那牙婆一般,住在倒座房里,日日为贼人洗衣受苦。
那牙婆心术歹毒,手上沾过无数无辜性命,沈嬷嬷怎会容她近娘娘的身,更不必说让她接生。
当初肯救她一命,不过是沈嬷嬷为娘娘腹中龙子积份福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