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刹那鼻酸:“您放心,奴婢是不会离开二进院的。”
“嗯。”
沈嬷嬷信她。
于是,好不容易说服王竖同意让二进院中人出门做饭的王横在家没等来云裳,反倒等来了张嬷嬷。
王横:“……”
“怎么不让云裳来?”他问。
张嬷嬷只说了一个理由:“奴婢做得饭更好吃。”
王横:“……”
他火大,却只能哑巴吃黄连,这下好了,连面都见不到了。
王横心道:非要找个机会再去二进院一趟不可。
可他这一找,就是秋去冬来,冬去年过,小皇子满周岁了。
小皇子如今已经能连说四个字了!
“淮安,我,出去!”
小皇子拽着淮安的手,摇摇晃晃地朝外走。
他使劲使得额头冒汗,可淮安纹丝不动。
坐在凳子上,淮安温声道:“殿下,外面下雪了,会生病的。病了好难受的。您还记得上个月您发热,烧得很难受吗?”
淮安的手很热,放在小皇子额头上,恰巧能让他忆起当时的感觉。
“不病。”小皇子指着挨着隔壁的墙道,“看嬷嬷。”
淮安这下知道小皇子为何执着出去了——
原是想念沈嬷嬷了。
沈嬷嬷入冬便病了。
她年纪大了,火气不足,外加二进院不似宫里时,能穿着厚厚的棉衣,又有无限炭火供应,是以,一夜冬雪,当晚便起了烧。
小皇子三天没见沈嬷嬷了,有点想她:“不病,就看嬷嬷。”
淮安抱起小皇子,上下颠了颠他,搂着他道:“奴婢也想去看沈嬷嬷,可沈嬷嬷不让啊,对她来说,殿下是最重要的。她怕殿下因看望她而生病。殿□□谅一下嬷嬷,让嬷嬷安心养病,好不好?”
淮安抵着小皇子的脖颈,故意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逗他:“好不好?好不好?”
小皇子认输了,咯咯地笑着:“陪淮安玩。”
这种法子暂且安抚住小皇子不去探望沈嬷嬷的心,却安抚不了他想出门的愿。
冬天有三月,春有倒春寒,小皇子几乎要半年不得出门。
春一来,鸟一叫,淮安这下如何也安抚不得了。
小皇子每日是为鸟叫唤醒的,一睁眼便要寻它们。
淮安故意逗他,他初时还应,后面就置若罔闻,一心出门。
淮安又不想拿“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玩了”这种假话,伤小皇子的心,每日急得团团转。
眼瞧淮安就要坚持不住,还好张嬷嬷有法子。
前几日倒春寒,又下了一场大雪,冻死了寨里的两头毛驴,趁出门做饭时,她便问王竖要了点驴皮边角料。
王竖不能给二进院兵器,这点边角料还是能做主给他们的。
张嬷嬷便用这驴皮扎制飞鸟、猛虎、麋鹿等皮影,入夜之后,在挂衣架上悬了一件夏日的薄衫,幕后再点起两盏油灯,手举皮影,光透布上,明亮清晰,一人便演了一出百兽闹林的戏码。
小皇子白日也睡,夜里相应地会晚睡一些,此刻正精神着,看到这一幕,脑袋更清醒了——
他还未见过这些呢。
呆呆地看了会儿,又回头看看淮安,又看看窗外,来回转头,小皇子竟把自己转得头晕,咯咯直笑。
如此直至倒春寒过去前,张嬷嬷每晚都来演一出戏,还每隔三日换一出新戏。
不仅如此,她还在演戏码的第二晚开演前,问淮安道:“你要学口技吗?”
淮安初时:“?”
很快变为:“!”
张嬷嬷为难过淮安,也教过淮安,淮安终归对她感激的,可她从未想过张嬷嬷会主动提出教她自己压箱底的看家本领。
张嬷嬷瞧出淮安的犹豫不决,竟也没恼,而是仍温声道:“学吧,这本事学了是你的,不害你。”
淮安忙道:“嬷嬷言重了,我从没想过嬷嬷会害我。方才只是太过意外,嬷嬷竟肯将这般要紧的本领教我,一时失了分寸踟蹰了,让嬷嬷误会,是淮安的不是。”
淮安垂首赔个礼,而后对怀中的小皇子道:“张嬷嬷要教奴婢本事,按规矩,奴婢该给嬷嬷敬杯茶才是。殿下乖,自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好不好?就坐一小会儿,奴婢很快就好。”
小皇子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为什么?”
淮安道:“因为嬷嬷是在帮奴婢呀,就像淮安平时帮殿下穿衣服、喂饭一样,受人帮忙,就要心存感激,好好道谢才行。敬茶就是给嬷嬷道谢,是规矩,亦是情理呀。”
小皇子点点头,表情似懂非懂:“好……殿下乖,等淮安。”
张嬷嬷在一旁看着淮安与小皇子的互动,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与……释然。
淮安把小皇子放到一旁矮凳上,扶他坐稳,又顺手拿过桌上的老虎布偶放在他手里。
这老虎布偶是云裳知道小皇子对老虎起了兴趣后,从自己的棉袄里抽了一小撮棉花做成的布偶——
她因此被沈嬷嬷训斥了一顿,再没接着做第二个。
因而小皇子只有这一个布偶可玩,他很珍惜,拿了就不会轻易松开,也不会乱动。
“让虎头陪殿下一会儿,奴婢马上就好。”
“好。”
弯眸,淮安笑着倒了杯温热的茶水,双手捧着递到张嬷嬷面前,躬身道:“嬷嬷,请用茶。往后还请嬷嬷多多指教,淮安定当用心学,不辜负嬷嬷的心意。”
张嬷嬷接过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才抬眸看向她:“你本就聪慧,又肯踏实肯学,这本事教给你,我不亏。”
——不亏心。
张嬷嬷放下茶水,没敢看小皇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