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嬷嬷沉思片刻,开口:“皮影是张嬷嬷教殿下的法子,你也莫忘了,你自己也要教殿下。世上书籍浩如烟海,不能让殿下养成每一本都依赖皮影戏学习的坏习惯。”
淮安应声。
竖日,到了往日陪小皇子玩耍的时辰,淮安没陪着游戏,而是问道:“殿下,今日奴婢陪您玩些不一样的,好不好?”
小皇子眼睛一亮,立刻道:“好!淮安等我,一会儿。”
说着,他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床边走,把虎头娃娃放到睡篮里,再摇摇晃晃地走回,坐在凳子上。
他走得越来越稳当了。
淮安心道。
不知是不是拿着沈皇后默的那本《三字经》的原因,淮安突然想到沈皇后,想到若是她还在,会如何看待她这般教养小皇子。
是觉妥当,还是不妥?
自己有没有辜负她的教导?
淮安有些出神,见小皇子已板正坐好,摇了摇头,将逝去之人的身影甩出脑海,专注看向小皇子:“殿下,可知什么是本性?”
小皇子歪头,跟着重复:“本性?”
“是。” 淮安温声道,“有人说,人刚生下来便是顽劣的,贪吃贪玩,不懂礼让;也有人说,人出生之时,本心都是善良的,愿意分享,懂得亲近。殿下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小皇子听到前半句时眉头微蹙,听到后半句才渐渐舒展,淮安话音刚落,他便立刻脆生生答道:“我是后面、那种!我分享,我善良。”
他举着手指头将自己的好一一说出。
淮安耐心地听着,直到确定他不再说了,才开口:“如殿下这般便是‘人之初,性本善’了。”
小皇子记得了,“人之初,性本善”指的就是他。
他可真棒。
“淮安也棒!”小皇子道,“沈嬷嬷、张嬷嬷、刘伯伯,云裳姐姐,都是‘性本善’,大家都棒。”
想了想,他又补了句:“淮安最棒!”
淮安笑:“殿下才是最棒的,您可是眨眼间就学会举一反三了呢。”
小皇子挺起小胸膛,脸上漾起笑,他又记住了,原来这就是举一反三。
淮安接着道:“殿下才来到这个世上时,就如一块干干净净的白玉,正如您的名字——珩。”
她执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板板正正的“珩”字。
小皇子指着那字,跟着念:“珩?”
他求证地看向淮安。
淮安点头,不由夸道:“这是谁家的殿下啊?怎么这么聪明啊。”
小皇子的脸颊一下子就热了。
昨日他见过淮安脸红,此刻便明白,自己这是不好意思了。
捂着自己的耳朵,小皇子羞答答地道:“听不见啦!”
所以,不要再夸殿下啦!
淮安终是忍不住地轻笑出声。
屋外,将这番动静听在耳里的沈嬷嬷,总算是放了心,太好了,小皇子果然聪慧又好学。
抹了把眼睛,沈嬷嬷当晚睡觉时,便梦到了年少时的沈舒晏。
此后,由张嬷嬷的皮影戏与淮安的口传身教双管齐下,小皇子在昭德五年秋,便学完了《三字经》。
他尚不能通篇背诵,却已能流利背出近半。
这在沈嬷嬷看来,尚且不够,可在张嬷嬷眼中,已是极为难得。
难得,便够了。
听小皇子经淮安提醒,磕磕绊绊地背完《三字经》的那晚,张嬷嬷没有再演《三字经》,而是如第一日演皮影戏那般,演了一出百兽闹林。
淮安看向一旁的沈嬷嬷,本以为张嬷嬷这般擅作主张,定会惹她不快,可沈嬷嬷并未动怒,反倒心平气和地看完了整出戏,甚至学着小皇子的模样,在戏毕之时,鼓了掌。
张嬷嬷从布后出来,瞧见这一幕,眼眶发烫,连忙垂首,不敢再多看。
整理一下衣摆,张嬷嬷屈膝下跪,朝小皇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淮安连忙从凳子上起来,要去扶她,可张嬷嬷没让。
小皇子也站起来了,开口道:“嬷嬷,不跪。”
沈嬷嬷起身,把小皇子按回凳子上:“殿下便受了这一拜吧。”
张嬷嬷眼前地板已有两团明显与周遭颜色不同。
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张嬷嬷努力平静地道:“殿下万安,这是奴婢今日最后一回侍奉殿下,往后再不能随侍左右,还望殿下恕罪。”
话落尾音,终究难掩哽咽。
小皇子不懂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看向淮安。
淮安也满心疑惑,可沈嬷嬷的神情分明并无半分意外……
沈嬷嬷开口:“殿下已受了你这一拜,往后自可珍重。”
张嬷嬷胸口起伏,悲意疯狂上涌:“谢殿下恩典。”
淮安心中一沉,隐约明白了什么。
当晚趁小皇子熟睡,淮安央沈嬷嬷暂且照看,借口自己去服侍张嬷嬷歇息。
沈嬷嬷定定看了淮安片刻,才缓缓开口:“去吧,快去快回,殿下还在这儿等你。”
“是。”
张嬷嬷屋内,云裳已经在帮她收拾行李。
见到淮安进来,张嬷嬷从见到云裳时便强忍的泪意,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地滚落。
恍惚间,张嬷嬷竟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