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粗略讲过寻觅过程,末了特意提一嘴,王横最近可能会为她下山寻觅物件,届时,她有机会拿走玉佩。
沈嬷嬷终归未见过王横与云裳的相处过程,拿不准这个“可能”的可行性是否在七成以上,更拿不准如果王横下了山,他会不会顺道把玉佩带走。
沈嬷嬷的腿先前南逃时受过伤,伤虽好了,可一临快下雨的时候还是会酸沉、发僵发胀——
正如此刻。
心中一动,沈嬷嬷走到门外,站在院落,今夜闷热,无风多云,这代表明日还会继续下雨,更极有可能是跟往年一般无二的特大暴雨。
深吸一口气,沈嬷嬷想到昔年晏姐儿跟她讲史。
沈舒晏倚着引枕,手持竹简,嘴角噙笑,对沈嬷嬷讲了新看的一则“破釜沉舟”的旧史。
她总结道:“由此可见,世间万事,千筹万算,不如临机一断。”
“谋事在人,成事在断;周密反误,仓促反成。”沈嬷嬷喃喃自语。
回过身,对着淮安与云裳,沈嬷嬷道:“明日暴雨降下之际,就是我们启程之时。”
没人会想到他们会在大雨之日离开,毕竟山路本就不好走,何况是他们这些没走过的老弱小,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走!
“喏!”
三人今夜是彻底不睡了。
淮安接过牛肉干,将它用油布包好,放进早就备好的背筐中,又反复拉扯布绳,检查背筐是否结实,是否遗漏东西。
正忙得热火朝天时,沈嬷嬷将淮安唤了过去,让云裳替淮安接着做。
“嬷嬷,您找我。”
沈嬷嬷递给淮安一件里衣:“这里衣有两层,夹层里缝了娘娘的遗书,你穿上它。衣服在,人才在。”
一眨不眨地盯着淮安的眼睛,沈嬷嬷口吻沉重,形似逼迫。
淮安脱衣,穿上,摸着胸口明显厚实一点的布料,正色道:“嬷嬷放心,必不会丢。您在旁监督,我不会犯错。”
沈嬷嬷嘴里发苦,面色无异:“去收拾行装吧。”
看着淮安走远的背影,沈嬷嬷拿起纸笔写着什么,待鸡鸣时分,空气沉闷得快要呼吸不过来时,她打开垂花门,来到倒座房的一处门前,伸手敲响。
“刘御医。”
天闷,刘御医热得睡不着,早醒了,听出是沈嬷嬷的声音,害怕是小皇子病了,忙将房门打开,请沈嬷嬷进门,可当听到沈嬷嬷想干什么时,他怀疑是自己被热蒙了。
“你要带殿下从后山逃跑?!就凭你和云裳,以及淮安那丫头?”
若不是怕被贼人听到,刘御医的尾声都要破音。
沈嬷嬷面不改色:“这几年,你也时常出门问诊,形势如何,你比我清楚。”
怔了几息,刘御医道:“也是…也是啊……”
刘御医看得到山寨里的伤员越来越多,人心也越来越浮躁,不久前还有数十人因为山涧拾柴一事,打了一架。
“时间紧张,我不与你多说。”沈嬷嬷直接道,“你把殿下这几年问诊的脉案给我。”
刘御医愣了下:“不带我走啊?”
沈嬷嬷露了笑:“你留在这儿,比我活得久。”
刘御医近四年的问诊,山寨里的人早将他视作山寨大夫,而不是皇帝御医。
“说真的,我跟你们一起走吧。我好歹一个男人,你闷在小院几年不清楚外面世道,可以问问淮安,比当初她被卖时,应该还要再惨上几倍。”刘御医敛容正色道。
沈嬷嬷笑容变大:“你比我还要大上十岁,妹妹就不拉老哥哥垫背了。”
此话一出,刘御医心底猛地涌起一股酸气,咻地别过头。
沈嬷嬷道:“给我吧。”
刘御医知沈嬷嬷主意已定,不敢耗费时间整理情绪,一个深呼吸,就起了身,去榻上的枕头下拿东西。
一刻钟后,沈嬷嬷自屋内走出,她手中提着的木箱里,不仅有脉案,还有刘御医所存的全部草药。
人在忙着的时候,就觉时间如流水,一眨眼,便到了平旦。
小皇子被淮安叫醒,淮安对他道:“殿下,我们该走了。”
原本迷瞪的双眼立时变得清醒,小皇子道:“好。”
只在临走前,沈嬷嬷让小皇子跪在最前,以他为首,四人朝着沈皇后陵墓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人站起,雨落下。
雷声滚滚,电光乱闪,倾盆如注,打在脸上生疼,十步之外不辨人面。
云裳穿着蓑衣出门,还未走到王家,雨水便积到小腿。
王家门户大敞,云裳进门,只看到王竖小儿子、小女儿坐在廊下。
王竖闺女见到来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怎么这么早就来做饭了?家里就剩我和弟弟,爹、娘、小叔、大哥都去粮仓了。云裳姐姐,你等会儿再来做饭呗。”
云裳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满是水,不知几分是雨水,几分是冷汗,闻言,眼眶一热,苍天这一回,当真站在他们这边。
“昨晚送三首领回房时,我有物件不小心落在里面了,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过来。”云裳努力平心静气地道。
王竖闺女了然地点点头,挥手道:“那你进屋找吧。”
云裳由衷道:“谢谢。”
王竖闺女挺起胸膛,笑道:“不客气。”
云裳心有目标,一进屋直奔王横的床,看见玉佩还挂在那里,眼眶登时一热,心中迫切,胳膊却有些发软,解了三次,才解下玉佩。
把玉佩贴身放着,云裳走出门,声音如常地对王竖闺女道:“我找到丢的东西了。既然首领他们还没回来,我先回去了,半个时辰后,再来做饭。”
王竖闺女很好说话地答应了。
云裳踏出王家门,一步、两步,耳边轰响,许是雷声,许是心跳,明明无人注意她,她的腿却有些无力,脑中也不受控地闪现最糟糕的画面——
被人发现,当场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