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林里正正在诉说冤情:“是为号草一事。”
号草就是驿站马匹食用的草料,这些号草需求由本地的百姓分摊,规定每收一斤,由官府向百姓支付一文钱,但百姓也要每月要缴纳足够斤数,才不算违背律法,否则就要去坐牢。
于当下无权无钱的百姓而言,坐牢无异于脱掉一层皮。
所以他们每日都花费大量功夫来找寻符合号草要求的草料,精心料理,才敢来驿站缴纳,生怕官吏不收,也不敢要应得的铜钱。
百姓本以为可以相安无事,可事实却是,官吏得寸进尺,用黑秤,以多称少,害得号草不够斤数,他们每每要多交十斤才可以。
百姓忍了。
可很快官吏更不知收敛了,要想他们收号草,还要百姓给他们贿赂铜板——
倒反天罡。
这是淮安与小皇子听后的第一反应。
一旁的骆飞飙屁股在椅子上一扭一扭的,显然也听不下去。
颜正青倒是表情淡淡,显然习以为常。
王员外郎亦是。
他面无惊色,先押了驿站的官吏,又让自己这边的人去找驿站收草用的秤砣,经校验,确认林里正未说谎,又问驿站官吏收小费一事,是否属实。
驿站负责此事的官吏是本地知县的亲信,官职顶天从八品,王员外郎并不怕他们。
知县亲信未料到这些百姓敢跟临安来的大官告状,什么说辞都未准备,也不敢说一扯就破的谎话,支支吾吾地交代了。
长叹一声,王员外郎温声道:“本官已查明,不会惩罚里正,但此事不在职责范围内,会如实上禀巡抚大人,且放心,巡抚大人定会公平处置。”
林里正及一众村老千恩万谢地磕了三个头。
林里正与官吏打交道较多,见目的已达到就不敢再逗留,懂事地在诉状上按个手印,就离开了。
迫切想要知道后续的三个小孩沉默了。
与王员外郎不熟,他们自然不会去问他,正巧颜正青博闻强识,淮安三人就去找他了。
火头兵在厨房做饭,四人坐在房间中,吹着穿堂风,一教三学。
“殿下以为后续会是什么?”颜正青问。
小皇子想了想道:“给知县定下监管不严的罪责,罚俸赔偿百姓,再造杆新秤,嗯……最好要有一个专门的监管机制,像此次本应不该员外郎负责,却因百姓见不到巡抚大人,才病急乱投医。”
他说了很多,颜正青认真地听着。
听罢,他只说了一句:“殿下心善。”
小皇子不懂:“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你说我心善,可是别人都做不到?”
“岂止是做不到。”颜正青微不可察地自嘲一笑,很快收敛表情,正色道,“巡抚估计至多只能做到造杆新秤,旁的顶多斥责几句,再多的惩罚,连最低等、最容易实现的罚俸的代价都不会有。”
小皇子蹙眉:“没有解决敲诈勒索,没有追究贪赃枉法,没有惩罚任何不公,岂不是很快就会故态复萌?”
“这是在纵容。”他加重语气,“不对,是鼓励,他们在鼓励官吏行恶。”
“是的。”颜正青点头,“最多一年,陋习就会卷土重来,然后百姓再忍受不了,再去告状,再纠正,再周而复始,直到——”
“举兵起义。”
小皇子心头震动,原先弄不清的谜团,此刻如太阳升起,迷雾散去,思路一片清明,让他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什么。
颜正青道:“殿下可知流民?”
小皇子愣愣道:“知道。”
因为他们,他们走了山路,害得沈嬷嬷与王大山身死,后来在城门口,他们害得淮安与自己没了位置,还要重新排队。
那时,他在想他们是坏人,要让他们消失。
颜正青此刻却道:“殿下见到如林里正这般的百姓苦,可他们至少还有土地,还有齐整的衣裳,告状后,还能苟活一年,可流民是苟活不下去的,他们比林里正要凄惨很多,需要背井离乡,幸运些的,沦为奴仆,不幸的,死在半路。”
“这些人有的是家乡遭难,有的是官吏剥削……总之,活不下去,否则安土重迁,到死都不会离开。”
小皇子听愣了,骆飞飙听懵了,什么安土重迁,什么故态复萌,怎么这么多四字成语,不说这些话,是不会教学了吗?
他不服,可他不敢吭声,尤其是身旁淮安周身也萦绕着同病相怜的气息。
颜正青一句话总结:“可恶的不是百姓,而是贪得无厌的官吏。”
小皇子深呼吸,脑海中最可恶的人是官吏,而不是流民,害了他们的流民也是受害者的念头不停拉扯。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半晌急切开口:“可有法解决?”
颜正青道:“殿下方才想的有个专门的监管机制就很合适。可只要有权力就有贪污,这点避无可避,何况百姓手中并无权力,只能受压迫。”
小皇子喃喃:“这样……”
他问:“既然你也是山寨出身,为什么不跟着一同造反呢?”
颜正青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心向正统。”
骆飞飙:“……”
小叔以为他没偷听到过他劝他娘时说的话吗?
小皇子道:“你有读书底子,确实挺愚忠。”
颜正青笑:“若我口中的正统是你呢?”
小皇子道:“明智。”
这下所有人都失笑了。
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好了。”颜正青一一看过三个小孩,“你们三个都小,还不到做事的年纪,可以知道现状,但不要太为难自己,一定要办法解决此事,因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这件事没有办法解决。”
“为什么?”小皇子忍不住追根刨底。
颜正青道:“因为百姓没有反抗能力,就与蝼蚁一般。”
小皇子道:“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颜正青道:“可蚁穴有成千万计的朝一处使劲的蝼蚁,敢于反抗,又能朝一个目标努力的百姓又有几何呢?”
小皇子沉声道:“总会有的。”
颜正青附和:“嗯,会有的,所以有旧王朝覆灭,新王朝成立。”
“殿下,假使大启如千里之堤,您猜如今堤上蚁穴共有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