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看在眼里,眉头紧紧蹙起,只是身为儿子,不便当面指责太后,只能暗中示意赵承忠,给小皇子舀一勺鱼肉丸,以作安抚。
小皇子见了,立刻朝皇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他的儿子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皇上心中又酸又暖。
这一幕尽数落在王太后眼中,反倒让她愈发厌恶小皇子。
吃过晚宴,各回各宫,也续上皇上前头的心急与酸涩。
乘坐御辇,他带小皇子来到坤宁宫,漫步其中,同他细数当年自己与沈皇后在此说笑相伴的旧事。
坤宁宫分前后两进院落,前殿设礼案香几,专供祭祀行礼;东侧东暖阁铺软榻锦垫,是皇后日常起居安歇之处;西侧西暖阁摆置梨花木会客桌椅,用于接待命妇,后院栽满海棠与玉兰,当年皆是沈皇后亲手栽种。
皇上牵着小皇子,在殿内一圈圈地慢走着,走到起居的东暖阁,便忍不住低声叹气;行至会客的西暖阁,神色又满是幽幽怅惘。
坤宁宫殿宇广阔,皇上漫步半个多时辰,也才过了不到一半的光景。
淮安从回宫后其实就没歇过,此刻已额头冒汗,一直交握双手放在腹部的胳膊隐隐发酸,但更记挂小皇子身体——
他腿这么短,外加刚用过晚膳便走这么久,也不知道会不会脚酸腹痛。
紧了紧交握的手指,淮安不敢忘规矩,却更在意小皇子,权衡一番,决定拼着受罚的风险也要开口劝上一句。
但未及她开口,小皇子已抢先道:“父皇,珩儿走累啦!”
皇上猛地从回忆中脱离,小皇子又重复一次,皇上彻底回神:“好好好,累了,是该累了,今日一路奔波,又见了许多陌生的人,辛苦你了。”
他又把小皇子抱起来了。
立在空旷的坤宁宫内,怀抱着这流淌着沈皇后血脉的孩儿,恍惚间,让皇上感觉好似将当年失去的一切重新拥回怀中。
没有四年前的那场劫难、没有斯人已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愧疚,皇上就知道自己是天命之人,上天不可能不万般眷顾。
“赵承忠,摆驾乾清宫。”皇上对小皇子道,“你年纪尚幼,不便独居偏宫,暂且随朕在乾清宫居住,等年满七岁,再迁居南三所。”
小皇子:“?”
他忙道:“没关系的,父皇,我可以照顾好自己,还有淮安在呢,不用劳累父皇照顾。”
皇上挑眉:“你不想跟朕一起住?”
小皇子摇头,一脸认真地解释:“才没有呢,只是珩儿觉得这样,肯定会打扰父皇处理政务,况且沈嬷嬷也教过我宫中礼制——皇子不该常住天子寝宫,不合规矩。”
提及沈嬷嬷,皇上思索一息,这才想到沈皇后身边原先是有这么一个人:“放宽心。稍后让赵承忠带你去瞧瞧乾清宫的格局,看过之后,再同朕说说,你还会不会担心打扰朕。”
小皇子还是不愿意:“礼制是立国之本,父皇对我这么好,我不能让父皇落人口实,左右为难。”
皇上心下一软,可宫中旧例皆是皇子七岁方可离开后宫独居,这孩子年纪太小,单独安置一处宫殿,无长辈时时照拂,他实在放心不下。
看来需挑选一位稳重可靠的资深嬷嬷贴身照料,殿内一应日用陈设也要重新置办,当然最关键的是,敲定小皇子的居所。
南三所需要修缮,工期至少药两个月,今年年前定然无法完工。
皇上命赵承忠抱好小皇子,一行人往乾清宫走,一路暗自思忖,待踏进殿门,终于拿定主意:“今夜暂且暂住乾清宫,往后先安置在坤宁宫。”
小皇子闻言一惊。
“坤宁宫年年派人修缮,整洁完好,你先住你母后生前的宫殿,待到七岁再另行迁居。朕即刻下旨修缮南三所,不对,是东宫,东宫规制繁复,要修缮至少三年才能修整妥当入住。”
皇上靠坐在矮几旁,含笑看向小皇子:“沈嬷嬷可同你讲过何为东宫?你可想住进东宫?”
他与小皇子对视,势要看清楚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小皇子一脸懵懂:“不曾听过。父皇,什么是东宫?是冬日居住的宫殿吗?那可有秋宫?珩儿反倒想住秋宫,吃不饱饭,饿的时候,院子里还能结柿子吃,不喜欢冬宫,冬天的宫殿肯定好冷的,去年寒冬,珩儿的脚趾差点都被冻掉了。”
此话一出,皇上方才凝重审视的目光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最宠爱的女人生的、他本应最捧在掌心的儿子,如今马上四岁了,连东宫都不知是什么,也不知道不是所有的院子都能结柿子,问他想住何处,唯一的念头竟然是可以吃饱穿暖!
“你…之前都吃不饱?”皇上声音有些艰涩。
“吃不饱,也穿不暖。很饿、很冷……父皇,今晚是珩儿记事后吃过的最饱的一顿饭了。”小皇子半点不作假地道,“谢谢父皇,你对珩儿最好了。”
皇上心绪翻涌,无边愧疚涌上心头,伸手将小皇子拥入怀中,哽咽道:“今晚你陪朕睡。”
期待他要赏赐很多东西的小皇子:“……”
“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