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担忧饿着礼王殿下,风便没有驾车前往云京最富盛名的酒楼,只在附近七拐八绕的,寻了一家门面气派的大酒楼便勒住了缰绳。
此地约莫东西交界之处,最是繁荣不过,燕流纺从车上跳下时仰头看了一眼头上的招牌,不仅气派,且如同刚换上的般崭新。
朱漆门柱两侧各立一盏灯笼,还未到掌灯时分,里头已透出暖融融的光。
风办事利落,进门便要了间僻静的包间,小二见三人衣饰不凡,腰背躬得殷勤,一路引着上了二楼最里侧那间,窗子临街,推开便能望见底下车马人流。
菜肴上得很快,桌上转眼便摆了满满当当,白灼鱼脍、酱肘子、油焖时蔬,还有一盅冒着氤氲白汽的汤羹。
燕流纺毫不客气地落座,目光先在桌面上扫了一圈,随即十分自然地执起公箸,夹了一筷鱼腹上最嫩的肉,仔细剔去细刺,搁进虞错面前的白瓷碟中。
许是次数多了,虞错连白他一眼的心情都没了,只自顾着享用起少年的侍奉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酒楼不敢敷衍贵人,上的茶自然也是最好的,只是尝过燕流纺从山上带下的茶叶后,外面这些茶便总显得差了口味。
燕流纺自己尝过一口后也没再喝,只闷头吃饭,在填自己肚子的时候,手上给虞错布菜的动作也没停过,筷箸起落之间,碟中的菜始终不曾空过。
两人这般悠闲自若的模样,倒显得在王府用过膳的风有些格格不入了。
风不敢逾矩,一直腰杆笔直立在虞错身后,脸上则忧色浓郁,眉头拧作一团,手指在刀鞘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要知道大人才刚经历过一场刺杀,他早恨不得把王府里一半侍卫都调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将王爷四周围个水泄不通,可偏偏他家殿下半分着急的意思也没有,连增派人手远远跟着也不许,所以来接人的才只有他一个。
虞错举箸的动作未停,脑中却也在暗暗思量。
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遣二十余名刺客对他动手,这般手笔绝非寻常人能为。
更令他费解的则是,对方为什么偏要选在他去拜访老师的时候动手?那些人的动作中是否也喊了除去老师的意味?
只是虞错行事肆意惯了,朝中朝外仇家自然不少,可温公无论前朝做官时,还是辞官后,向来深居简出,与人无争,并没有听说过与什么人结怨的消息。
他身旁坐着的燕流纺似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将口中饭食咽下去,开口道:“那帮人挑在吉安居动手,或许是刻意为之的。”
虞错抬起眼看他。
“大人今日去拜访老师,本就是下朝后才定下的事,吉安居里外都没有护卫,大人身边也只带了我一个,”燕流纺说着不忘添菜,“那帮人挑了个最容易得手的时候和地方,只可惜有我在,最后还是没成。”
风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瞅准这个空当连忙接过话头:“大人,既然那帮人能摸到吉安居去,保不齐也能摸到别处去,属下以为,还是多派些人手为好。”
虞错却没有抬眼看风,面上神情依旧淡淡的:“这一次刺杀最是出其不意,却尽数折戟,幕后之人一时半刻也凑不出第二拨这般规模的人手来。”
他顿了顿,眼神不动神色看向燕流纺又收了回来:“况且,这一次不成之后,我身边若仍旧只留一人,那帮人才有可能冒下一次险。”
风张了张嘴,憋了一肚子话想说,苦于自己嘴笨,又不敢冒犯大人威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燕流纺低头扒饭,碗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
二十余人敢在看守严密的云京动手,这已算是声势浩大,幕后之人想必是抱着一击必中的心思才舍得下这般血本,可惜全教他一人兜住了。
他今日也算是头一回实实在在与这么多人正面交手,几番缠斗下来,对自己那点本事更有了解,方才那些刺客就算再来一倍,他照样能一个人拦住,所以大人无论什么安排,他都不会反对。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剩碗筷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风忧心忡忡地后退,燕流纺却忽而停住了动作,身子挺直向窗外的方向一探。
到虞错抬眼看他时,他已经撂下筷子三两步跨到了窗边。
他推开雕花木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张望。
底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但他一眼便从攒动的人头里认出几张熟面孔,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师姐!”
楼下又一行人对这声呼唤做出反应。
燕漓正走在最前头,听见这声唤便顿住了步子,仰起脸来看。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衫,长发高束,眉眼间一股冷淡疏离在与燕流纺对视时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她身旁站着阳一,再旁边是上官重光,又有一位身着常安县差役服饰之人缀在几人后头。
燕漓仰头便瞧见自家师弟穿着一身特殊制式的衣裳从酒楼窗口探出脑袋来,心里生出疑惑,却还没说什么,阳一的目光便越过燕流纺的肩膀,料想到他不会是一个人出门,旋即二话不说抬步朝酒楼大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