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燕流纺再次醒来时,舷窗外的天光已是一片大亮。
他先在床上赖了片刻,才慢吞吞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
头向外一探,屋内只剩他一人。
肚子适时传来一阵空虚之感,提醒他是时候去觅食了。
在云梦泽上,想要吃食,法子主要有三种。
——啃自己带的干粮、掏钱向船上买饭、或是租用厨房自己做。
礼王的队伍一帮子人,自然是两位婶子出面,租了船上厨房的灶台,日日替大家张罗饭食的。
然而燕流纺凭着同云琅霆的交情,船上大厨房的门对他一直是敞着的,随去随吃,不必看谁的脸色。
他换好衣裳,趿了鞋便径直往厨房去。
离厨房一段路的时候,特有的饭菜香味便已经开始传入鼻腔中。
一跨过门槛,灶台后头一个身形壮实的中年汉子便朝他扬了扬下巴,指着角落里一口盖着木盖的大锅。
“燕公子来了,饭给你留着呢。”
显然是早适应了他这个不速之客。
“多谢林大厨。”燕流纺并不客气,拱了拱手,高高兴兴掀开锅盖。
热气裹着粥香扑面而来,锅里是一大碗熬得绵稠的青菜肉丝粥。
米粒煮得将化未化,肉丝切得极细,裹着油光缠在翠绿的菜叶间,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看着便知用了好米。
旁边搁了一小碟喷香的腌榨菜,又另有两张肉饼。
那肉饼烙得两面焦黄,边缘微微翘起,酥壳下面是实打实的肉馅,咬上一口便能听见“嘎嘣”一声脆响,油脂和着面香一并在舌尖上炸开来。
燕流纺搬了个小板凳,不拘小节地挤到林大厨旁头坐下来。
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捏着肉饼,就着看他削地瓜的动作吃得津津有味。
削了两颗地瓜的工夫,他才注意到厨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几个帮厨的伙计在灶头前忙活,脸上的神情都有些蔫蔫的,寻常时候笑笑闹闹的说话声也少了大半,整个厨房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燕流纺咬了口肉饼,抬眼四下瞧了瞧:“今日是怎么了?看着都不太高兴的模样。”
林大厨嘴里叼着根稻草,手里的刀一顿,压低了声音道:“昨日船上才出了那样的事,船里头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大伙都怕一个不小心自己中了招呢。"
燕流纺想了想,他方才一路过来的时候,确实隔上一段距离便能瞧见一名身穿云家制服的狮卫。
想来是云琅霆为了稳住船上的局面,特意把自己的人派出去值守的。
“云公子不是都派了人在外头守着了么,不用怕的。”
林大厨斜了他一眼,稻草在嘴角晃了晃,声音又低了一截,像是刻意在吓唬人:“你有所不知,外头都在传是有妖怪作祟,那些护卫再厉害,打得过妖怪么?”
燕流纺差点噎着自己。
他笑了笑,下一刻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来:“这样啊......那可真是太吓人了。”
心里却暗自腹诽,你家公子自己就是妖怪好吗。
林大厨见他这般给面子反而有些意外,轻咳一声,稻草从嘴里取了下来,摆了摆手道:“外头传归外头传,我自己是不信那些个怪力乱神的。”
“公子也别太信了。"
燕流纺马上乖巧点头:“好好好,我不信。”
吃饱喝足,他将碗筷搁回灶台边,冲林大厨道了声谢便出了厨房的门。
刚迈出去没两步,膝头猛然一磕,撞上个什么矮矮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一个顶着小发包的小脑袋正仰着脸瞪着自己。
他身上的道袍应当换了一件,但依旧不太合身的,袖口长出来一大截,正是太微。
“太微小道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燕流纺笑着问。
小道士摸了摸头顶,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像是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嘴的模样。
燕流纺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厨房门,又看了看太微这副扭捏的样子,狐疑地眨了眨眼。
“小道长,你该不会是来找吃的吧?”
太微的脸唰一下红了,垂着脑袋点了点头,更是不好意思起来。
燕流纺很想问一句你师父呢,但转念想到来去道人那副没正形的做派,觉得问了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他耸了耸肩,朝厨房的方向侧了侧身:“那小道长请随我来吧。”
一盏茶的工夫后,两人一前一后从厨房里走出来。
太微的嘴边多了一圈肉饼的油光,两只腮帮子还鼓鼓的,时常背着的小布包也变得胀鼓鼓的。
里面是林大厨瞧这孩子可爱,特意塞进去的几个大馒头。
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结伴着往甲板上走,边走边问:“你在船上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不会连饭都吃不饱吧?”
太微吞下嘴里的最后一口肉饼,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上船时带了干粮的,而且师父也能时不时给我弄些好吃的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