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簪闻言,不禁泄气了一般地将眉头耷拉了下来。
谢沐璟揉了揉额头,看向花剑和花乔道:“那江南镖局,还有一位四当家。只是此人隐匿极深,即便是十年前镖局还在时,江湖上也少有此人的信息。你们此行,可有听到他的消息?”
花乔和花剑闻言,都摇了摇头。
“公子,那人有可能和张显宗有关吗?”晏沉簪问道。
“虽然也有这样的可能,”谢沐璟勾了勾唇,眉间却仍刻着严肃,“但相传李四性格刻薄冷漠,镖局内的事情他极少关心。若说关联,或许张姓之人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谢沐璟闭上眼,左手支着额头:“你们都先坐着,喝口茶吧。容本公子再想想。”
晏沉簪上前给花剑和花乔倒茶。花乔喝了一口,忽然站起身来:
“公子,属下想起来还有一个情报。在张三进京前,他曾流落到西北边地半年之久。”
“只是……这似乎与破案之间关系不大呀,所以属下并未汇报此事。”花剑补充道。
“西北?”谢沐璟猛然睁开双眼,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却带着狂喜的光,“不……这关系可大着呢。”
他抬头看着晏沉簪,话语中略带着几分急促:
“小玉,你是不是曾经说过,张显宗脸上有些儿时落下的遗症?”
晏沉簪一愣:“……确有此事。只是……这又是什么关联呢?”
谢沐璟微微低头,支着额头的左手轻轻举起食指至额前的半空中:
“此人笑的时候是否只有嘴角牵动,眉眼与面上的皮肉却几乎不动,肌肤毫不变形?而且此人,是否不能大声言笑?”
晏沉簪仔细地回想了一番:“有!几乎都被公子说中了!即便是喝茶,他都是用杯盖遮掩,小口抿着喝。”
她回想了半宿,才后觉惊奇起来:“公子怎会知道他有这些习惯的呢?”
谢沐璟胸中憋闷的那口气终于长舒了出来,然而他面上的担忧之色却丝毫不减:“果然如此!好个张三,竟冒着性命之危,做了如此一番易容术!”
“……什么?易容术?”花剑几乎惊掉了下巴。
“那不是早已失传、只存在于江湖传说中的秘术吗?”花乔皱着眉头追问道。
晏沉簪则好奇地问道:“这等罕见的秘术,公子是怎么想到的呢?”
谢沐璟声音压低了些许:“当年南老先生救我时,本也打算让我使用此术,以躲避仇家。但是易容术这一招,实在是太险,师傅最终还是不忍让我受折磨。”
“据师父的记载,易容术在前朝于西域一带出现,由一位叫容息的妇人传入大夏,一直秘传于江湖之上。但前朝灭亡后,易容术的传人也就销声匿迹。”
谢沐璟说罢,又长舒了一口气:“本公子怀疑张三已久,恨不能抓住他的把柄,直至小玉说起张显宗的事情。”
他说着,转向了仍一脸茫然的晏沉簪,目光却收起了肃杀的压迫感,只剩温柔的怜惜:
“这样一来,全都能对上了。”
晏沉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公子,什么是易容之术,竟如此厉害,能让人面目全非?”
谢沐璟握着拳道:“是一种以鱼肠小刀切开人面部皮肤,按照需要用羊肠细线重新缝合,以变换面容的手术。这种术法,忍受疼痛和风险自不必说,要想做出常人难以分辨的易容,又避开脸上关键的经脉,还要求术者有极高的技巧。一旦失败,轻则面容尽毁,重则危及性命。”
谢沐璟继续给晏沉簪讲解道:“细刀所断、针线所缝之处,面部的经络多少会有断裂,越是年长,便越难恢复,术后面容上会出现的异常就会越多。如果小玉记忆的细节都没错的话,这个张显宗很可能就是易容过后的张三。”
谢沐璟说的一番话,都是晏沉簪闻所未闻的。她僵直地坐着,不禁用力地吸了一口凉气。
那位当年与父亲同窗共事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好友,如今想来那些举动竟是刀锋与针线留下的烙印!
胸腔里的心脏迟缓而沉重地跳动着,晏沉簪的后背不禁生出一阵恶寒,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颤抖着坐回了凳子上。
如果真如公子所言,那父亲岂不是与一个穷凶极恶的镖局三当家共处了半年有余?如此说来,父亲被做局冤杀,便也不奇怪了。
“是阴险恶毒至极……”她的声音不住地颤抖着,“父亲与他交往也算是密切,竟完全看不出他的任何破绽……”
谢沐璟望着晏沉簪颤抖的身躯,胸口不禁一阵发紧,脑海中生出一个自己不该和她说这些险恶之事的想法。
他柔声安慰道:“此法在江湖间亦是防不胜防,晏大人是君子,哪里防的住小人的鬼魅心肠呢。”
“能找得到此秘法,就知道他们的如今的根基仍是深不可测。” 一旁听了半晌的花剑斩钉截铁地问道:“公子,我们接下来可怎么办好呢?”
谢沐璟也觉得很头疼。如此狡猾的劲敌,首先便是要确认和揭穿他的身份,此事况且不易,而军粮一案中细节又错综复杂,想要翻篇报仇,谈何容易呢。
“方才所说易容术一事,也还只是我们的推测,但要证实此事,并不容易。”
谢沐璟被背过身去喃喃道:“要到西北关外去找为他做易容术的证人,恐怕是找不到了。只是这样的术法,就没有什么别的证据了么……”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公子,那我们……还要做什么吗?”花乔追出去问道。
“先去歇着吧,”谢沐璟回头应了一句,又看了看晏沉簪:“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