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坚在听到人烧没了,魂也被打散了这句话后,瞳孔猛地紧缩,他不敢去细想,转身边往下人们刚出来的地方跑去。
进院子里,牛坚闻到一股浓烈的烧焦味。院子里寂静无声,有个婆子靠在藤树上,双眼空洞地盯向前方,她一字未言。
牛坚鬼影微晃,他跑进房屋,察觉到少女身上熟悉的气息。想来,这儿就是她的住处了。
不过他没见到熟悉的身影,缓步上前,只见不远处床上还未叠好的被褥,以及一颗血淋淋、正在落着泪的鬼脑袋。鬼脑袋似是极其费力地开口挤出不正常的语调:“霉……每每…”
牛坚注意到了桌子上的两封信,其中一封已经被人拆开。他先拿起那封被拆开的,打开看去,这一看,心头便是狠狠震住:
“奶娘,这十几年来,都是您把宝珠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您总是偷偷在角落处爱我,疼我,默默把我当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对待,让我体会到——原来,被母亲疼的感觉,是这般好啊。奶娘,还记得小时候吗?我半夜总被鬼魂吓得难以入睡,躲进被子里哭。结果您得知后,次日便去隔壁县上有名的寺庙里替我求了驱邪符,虽然…好像并无多大用处。还有,我知晓那些药钱都是从您的月钱里掏的,我每月的银子就那么点,多少我心里门儿清,奶娘,我不傻。……奶娘,去年发烧夜里您是不是唤了我一声宝儿?奶娘,再唤我一声吧,我也叫您一声——娘。”
牛坚指尖颤抖,将信纸抛到一旁,随即粗蛮地打开另一封信。
信中文字如下:
抱歉,牛坚,可能这次花灯节我要失约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是不是以鬼魂之身与你相见了呢?他们都说,有执念的鬼魂才能飘荡于世间,剩下无病无忧,而一生顺遂的鬼魂则会即刻饮下忘川河水,踏上奈何桥,继续下一世。想必我应当是前者了。我本就是孱弱多病之人,药喝了十几年也根本徒劳,知道自己今日不死也活不了多久。若我无法与你鬼魂相见,你也不许伤心啊,替我照顾好床上的那颗小脑袋,她是我的姐姐,告诉她,我很爱她。
最后,思来想去,还是提笔落下一句:牛坚,认识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愿你来生,喜乐无悲,做个不愁钱的世家少年郎。
青色珠泪化为实形,浸透了一行纸墨。
牛坚身上的鬼气由原本的淡青瞬时化为青黑,竟多了几分煞气,几近厉鬼之境。
看向信中的某处,他眼眸湿润,强压着自己暴涨的、不受控制的厉鬼之息。不能失了神智,宝珠肯定不想看到他那副模样,牛坚如是想,闭上眼,深呼一口气。
下一瞬,他睁开眼,却对上了妆台上的铜镜。铜镜中央骤然泛起灵波,往事显现。
他看见,宝珠被踢打辱骂。
他看见,宝珠被逼迫着送给大户人家。
他看见,宝珠了无牵挂地走向院中,吊死在树上。
他看见,那死道士画了一幅画,画中人是宝珠,身子被钉在吊死的那棵树上,人却笑得天真烂漫。还有那应该是奶娘,看上去已经疯了。
最后他看见,宝珠被烧成焦骨,头骨身子全部被敲个粉碎,成了一摊灰粉。
……
牛坚凄厉地哭喊,嚎叫,落下了血泪。
“宝珠,让他们都死,好不好?”牛坚很快趋于平静,嘴角溢出一抹诡谲的笑意。
花灯节当晚,牛坚放了一把火,全宅烧了起来。
许是上天都在帮他,西风很快将火势蔓延开来,半夜时分,开始隐隐约约传来啼哭与叫喊。
牛坚寻着声音,一个个,一个个地,杀戮,啃食,嘴中漫出汩汩艳红血流。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没留。火光漫天下,烧尽了牛坚的骇人行径,也烧死了全宅里每一个人逃出生天的路。
风停,半夜下起暴雨,全宅火势浇灭,血河也被冲刷殆尽。鬼魂悲凄的痛苦,也掩盖在这场雨夜里。
牛坚无声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无神地望了望天际,开口喃喃自嘲道:
“宝珠,我好像,没有来世了。”
他在水雾层起的雨夜里,仿佛看到了宝珠嫣然温和的笑颜,一如那夜在林中所见——
“牛坚,你现在,好像在人间考取功名的翩翩少年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