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渐密,沿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奏着秋的乐章,沈雪裹在被子里,安静地听着那声音,恍惚间有种凄美的意境,房里的白炽灯使用多年有了老化的痕迹,光线暗沉,她的课本就放在床头,那里面有张舒航写的信。
沈雪翻了个身,视线落在数学课本的书脊上,在她眼前形成一道窄窄的墙,墙的另一边,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关于青春的疼痛。她不知道,这种痛感是什么时候生长出来的,就好像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一块淤青,等发现的时候,早已想不起来是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产生的。
她强压着那份好奇心,一整晚都在道德的边缘徘徊,夜渐深,她却仍然毫无睡意,转辗难眠,几番挣扎之后她下床拿了英语课本出来背单词,可是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脑子和眼睛,不知道是眼睛带着脑子,还是脑子指使着眼睛,每隔十几秒她就忍不住朝那本夹着信的数学课本看过去,终于,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道德和理智,她扔掉英语书,微微颤抖的手翻开了数学课本。
牛皮纸的信封,像秋收过后的田地上残留的稻秆茬的颜色,朴素的稻草黄,拿在手里,有浑厚的硬挺的质感,她需要丢弃所有的羞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毫不知情的陌生的局外人,才能启动勇气抽出里面的信纸。
其实也不是信纸,只是一张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草稿纸,质量不太好,写钢笔字的时候总会洇墨,浸到下一页,有时候钢笔的笔尖不小心划破了纸甚至会浸透好几页,所以,用这种草稿纸的时候她只能用圆珠笔或者签字笔。
张舒航的字,依然写得很好看,清秀隽逸,力透纸背,像是参加书法比赛的作品,沈雪看着那些字,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仿佛是怕惊扰了这本不属于她的片刻时光。她的小心翼翼里是负罪感和羞耻心,偷看别人的信已经足够恶劣了,她无法心安理得,就只好带着赎罪的态度,在心里默念“我只是想看看张舒航的心里在想什么,并不会做出破坏他们关系的事情。”
她带着期待的心情从第一个字开始看起。
展信佳
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今天是阴天,没有太阳,但是我猜今天会下雨,因为昨晚没有夕阳,而且傍晚时分看到天上有微薄的积雨云,在我给你写下这些字的时候,雨还没有下,不知道等我写完这封信的时候,雨滴是否会落下。
要说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我觉得人应该是多面的,每个面都不一样,很多时候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评价其实都很片面,但你要我自己说的话,我又很难说清楚,或许我的表达能力有限,没有办法用文字将我的内心铺陈开,我想,用这样一种交流方式,你会慢慢了解我。
其实我也喜欢文学,但是不太看年轻作家的书,特别是同学们之间广为流传的青春疼痛文学,我更喜欢一些有重量感的文字,我最喜欢的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几近落泪,特别是他写他坐着轮椅去地坛公园,折返回家时看到他母亲仍站在原地,保持着送他走时的姿势时,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我的母亲,我的亲生母亲,她的面容在我心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或许,我们母子之间缘分尚浅,只一同走过短短的几年光阴,但是,那也是我毕生永远无法忘却的怀念,这件事过于沉痛,来日方长,如果有机会,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说到看过的书,其实我阅读量并不大,课外书读得不多,只有初中的三年陆陆续续看完了四大名著,这其实是老师布置的作业,不过也因此开启了我对文学的探索和启蒙。
后来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我又接触到了外国文学,读过《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巴黎圣母院》,我看书不算快,但只要翻开书本就能连看好几个小时不动,虽然这些都是大部头,但其实也还好,我现在所在的(一)班里有个同学在看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他说他争取高中毕业之前看完(笑)。
现在虽然才高一,但我自己感觉时间已经有点不够用了,除了正常的课程之外,明年五月要参加一个省里的物理竞赛,感觉还挺有压力的。初中的时候我有上过奥数兴趣班,但是感觉也就那样,我还是更喜欢物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想,以后大学也应该会选物理专业,不过现在说这话好像也有点太早了。
其实我还是挺喜欢这样的沟通方式的,不会觉得有压力,很多话写着写着就那样说出来了,就好像是面对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谢谢你能听我讲这些废话,我觉得人的一生中能够有一个你这样的听众(观众)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我比较慢热,也更喜欢细水长流,喜欢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落。
说到庭前花落,让我想到了我家院子里的那颗枇杷树,现在已经秋天了,它每天都在掉叶子,夏天时还很茂盛的,这个时候已经有些稀稀落落了,这颗枇杷树结的果子很好吃,等到明年五月果子成熟了我给你送点尝尝。
好了,字数有限,这封信就写到这里,希望你每天过得开心。
张舒航
2005年10月29日下午
沈雪拿着信盖在脸上,她的眼睛缓缓流下一行泪,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说他想念他母亲,原来,他并没有忘记小时候的事,他只是把很多事默默地藏在了心里,他的安静和沉稳就像一个小孩背着一副大人的躯壳一样,他能对林笑笑说这些,一定是林笑笑某些地方给了他安全感。沈雪想着,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