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航想了一会儿说:“那以后是不是都不回棠垸了?”
沈雪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回去了,母亲一直在外地,家里又没人,她每个月放一次假,不可能回去的,回去住的话好些东西要收拾,那个家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了一座废弃的房子了,而母亲又有了新的男人,不出意外,她肯定会再婚,那个家,就更不会有人去了。沈雪突然觉得悲从中来,原来一个人死了,被人忘记的时间会这么快。
她心里很难受,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她不可能跟一个少年抱怨自己的母亲恋爱的事情,但是这些事堵在她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而且今天坐车她觉得头很晕,不知道是真的感冒了还是晕车。
车子突然经过一个坑,向上颠了一下,沈雪被弹起来,再坐下时人就紧紧地靠在了一起。她的胳膊压在他的胳膊前,两人好像是被命运向上抛掷的两颗骰子,落下时是怎样的面就维持着怎样的面,谁也没有去干预,沈雪突然一歪头,把头搁在了张舒航的肩膀上。
少年的肩膀又宽又直,靠在上面有种很踏实的感觉,她的头顶碰到他的耳朵,感觉那块有些发烫,过了会儿,沈雪觉得胳膊有些难受,她把胳膊抬起来,拽出张舒航的胳膊,然后很自然地挽住了他,就像以前她和李娜一样,两个人走路时总喜欢挽着对方。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张舒航那略带磁性的干净的嗓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离他这么近,原来距离不一样,声音听起来也会不一样。
沈雪没说话,只是摇头,她摇头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的耳朵在她头发上蹭了几下,沈雪觉得身上热热的。
忽然,张舒航的手伸过来,摸了下她额头,“是不是感冒了难受?”他用很轻的声音问她,想是在哄一个小孩。
沈雪又摇头,继续沉默。
张舒航微微转动上半身,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看她脸上的状态,沈雪盯着他的眼睛看,看到他的目光从下往上在移动,最后,他的视线和她的目光交叠,汇集成了一个点,四目相对,两颗心脏在一瞬间以相同的频率快速跳动。
“到站了!”司机突然大声喊道。
两人回过神来,站起来跟着前面的乘客一起下车。
两人站在汽车站的门口,谁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完全不像是冬天的样子,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雪呢,沈雪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白白的,像一个银色的大圆盘挂在天上。
“走吧,随便逛逛。”张舒航提议。
沈雪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过马路,汽车站对面是一条步行街,这个天街上到处都是人,买年货的,逛街的,天气好大家都出门了。
走到一家饰品店门口,有个大叔在门口打银手镯,沈雪看了会儿,张舒航说,“进去看看吧。”两人进店,店铺很小,却挤满了人,有年轻的小姑娘站在镜子前试戴耳环。张舒航看了眼沈雪,“你没打耳洞?”
沈雪笑了笑,说;“我怕疼。”张舒航没说什么,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然后低头在玻璃展示柜前随意地看了几眼,过了会儿,他让店员帮他拿出一条项链,他递给沈雪说:“这个挺好看的,要不要试试?”沈雪看到那是一条水波纹的银项链,挂了一个海豚的银坠子,精致又可爱。
镜子前还站着人,沈雪从他手里接过项链,打开扣子,双手伸到脖子后面,可怎么也扣不上,对不上位。张舒航看到了,挪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接过项链的两头帮她扣好。
“怎么样?”沈雪摸着小海豚问他,“好看吗?”
“好看。”张舒航笑着说,随即转头问店员,“这个多少钱。”
店员报了个价格。沈雪说,“帮我取下来吧。”
张舒航愣了一下,“不喜欢?”沈雪不知道他要送她礼物,对着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又不好意思问。
“你马上生日了,这个就当生日礼物送给你。”他说的很平淡,说完就转身去付钱了。
去年的生日,她失去了父亲,张舒航知道,她今年应该是不会过生日了,他也不敢把她的生日说得有多么隆重或开心,但还是想给她送一份礼物。
“好啊,那谢谢啦。”沈雪说着就走到了镜子前看了几秒。
离开饰品店,两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没有说生日的事也没有说过年的安排。沈雪想了想,还是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她只轻描淡写地简单地提了一下,“我妈这次是跟一个叔叔回来的。”
张舒航有点意外,但也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你见到了?”他问。
“嗯,他今天开车把我妈送回来的。”沈雪说。
“那个叔叔怎么样?”张舒航跟她一起叫叔叔。
“我只是见了他一面,没接触过不了解,但是听我妈的语气,我感觉他们很可能今年就要结婚。”沈雪实话实说。
“你妈妈还很年轻,重新组织家庭很正常。”张舒航安慰她,“你是因为这件事不开心吗?”
沈雪点头,“也不是不开心,我只是想到我爸,觉得我爸很可怜。”
张舒航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看开一点。”
“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很难过。”沈雪突然停住脚步,她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一整个下午隐忍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她无力地靠在树干上,眼睛湿润泛红。
张舒航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就那样面对面地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沈雪突然直起身来,“我们回去吧。”
这件事已成定局,她需要做的只有自己消耗情绪,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她,张舒航也不行,但是他今天陪她出来她感觉稍微好点儿了,就像他说的,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她需要的是一个接受的过程。
回到家的时候天刚黑,沈雪在进屋前把项链塞到了衣服里面。
晚上,赵春香和女儿一起睡,沈雪问她,明年还去那个服装厂上班吗,因为之前听母亲说下半年的时候工厂的效益不太好。
赵春香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那边的工业区封锁了,听说要拆掉。”
沈雪很震惊,“为什么啊?那些工厂都不开了?”
赵春香解释说;“元旦后没多久,有几家厂半夜着火了,火势蔓延得很快,连带烧了好多家工厂,还死了些人,后来就被封了。”
沈雪唏嘘不已,“那我之前打工的那家不也关了?”
赵春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那家是烧的最厉害的,死了好几个人,听说都是年轻的小伙子,晚上在工厂验布,年底都在做冬天的衣服,工厂里堆的布料,棉絮什么的很多,着了火,几秒就烧的看不见人了。”
沈雪听了浑身都在冒冷汗,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文的电话,里面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沈雪翻了个身,把头埋在被子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还那么年轻,沈雪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过于残忍,她之前还想等春节的时候跟他说一声新年快乐的,可现在她再也联系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