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无心管这些,她只在意林笑笑的病情和这几天张舒航请假干什么去了。
她静静地凝视他,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几天请假回家了?”
张舒航坦然地看着她说:“我有点事出去了几天。”
沈雪诧异地问:“你没回家?”
张舒航默然,眼睛里似乎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她很想问他是去看林笑笑了吗?但是又怕他伤心难过,最终也只是力所能及地说了句安慰他的话。
“下晚自习后你来找我吧,我在综合楼下面等你。”张舒航的语气很沉,仿佛背后藏了满满一堆想说但没说的话。
沈雪了然地点了下头说:“嗯,我下课了就去找你。”
后面的两节晚自习沈雪在做文言文的专项练习,下课之后她第一个跑出教室,直奔综合楼那里,她远远地就看到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像黑夜里突然长出来的一棵树,又像是她浑然不知的生命坐标轴上的一个显眼的铭刻,他就是她的整个青春。
两人避开下课后人潮涌动的人群往操场那边走去,一直绕到里侧的没有灯光照到的跑道上,他终于开口,但是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沈雪,对不起啊。”
沈雪的心猛地往上提了一下,惊诧和愕然像细细密密地交缠在一起的蜘蛛丝网,而她像是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一只小小的飞虫,莫名其妙地就被牢牢地粘住了,动弹不得。
“你怎么了?突然这样说?”沈雪眼神慌乱,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之前说等我的好消息,让我不要放弃找我的亲生父母,其实我一直在找。”张舒航停住脚步在漆黑的夜里看向她,少年的脸模糊不清,神色不明,只有语气里那无处可藏的让人无比心疼的失落。
沈雪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你这几天请假是因为这个事?”
张舒航点了下头,沈雪看到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的微光投在他的脸上,他的轮廓在暗色中以极小的幅度动了动。
“我暑假的时候打听到隔壁市有一家人的儿子也是在洪水中失踪了,他们家那年之后就都搬走了,后来通过当地的村长联系到了他们,前几天他们回来了,来学校找我,还带我去了他们老家。”张舒航娓娓道来这些沈雪毫不知情的内容,她静默地听着,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平常,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可是沈雪却觉得空气中分明满是悲伤的眼泪在飞,他为什么都这样了还想着跟她道歉?
“我当然希望你能找到你的家人,但是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沈雪伸手碰了碰他胳膊,她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此时脸上有没有泪水流下来,她多想此时此刻紧紧地抱住这个破碎的少年,可是无形中又有一堵墙横亘在他们之间,如果她不顾一切地翻过这堵墙,或许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但是那也仅仅只是她的猜测,又或者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眼下的事情,关于高考,关于林笑笑的病情,每一件事情都悬在空中,他们被时间推着往前走,被迫接受生命中的种种意外,被迫在很短的时间里迅速地长大,接受现实中不堪的那一面。
“你去过他们老家那边然后呢?”沈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哭泣。
“一去我就知道了,那不是我长大的地方,他们不是我要找的人。”张舒航的声音很低很沉,沈雪的心也跟着在下坠。
“你有林笑笑的消息吗?”沈雪不想再说那个沉重又绝望的话题了,但是这个话题也同样的沉重,她一点都没得选。
“她没事,我给她打过电话了,是鼻子的问题,做个小手术就好了。”张舒航释然地说道。
“那就好!”沈雪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她努力地维持重心保持平衡,但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她,快要把她四分五裂了,终于,在她快要倒下去的那一刻,张舒航的手伸过来了,顺着他的力道,她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低血糖了吗?”张舒航问她。
沈雪摇了摇头,她的额发轻轻擦过他的下巴。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如果她不开口,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可以抱一下我吗?”沈雪小心翼翼地祈求般问道。
她等了好几秒他都没说话,她绝望得快哭出来,可是下一秒,她就感受到一股力道将她紧紧地圈了起来,像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岛屿,她的脸贴在少年的胸膛上,听到他的心脏鲜活地有节律地跳动。
她不知道为什么人会越长大越喜欢哭,就像现在,她明明一直控制得很好的,可是眼泪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就是要往外冒,她根本控制不了。
那年暑假,在利城的工厂打工,被人抢劫,她都没有哭过,现在她被他这样抱着,所有的委屈竟然全跑了出来,好像他突然就成了她的软肋,成了她可以躲避风浪的安身之地,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内心获得过宁静,脸上的泪在流,但她的心是静的,像是在狂风四起的夜里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小小烛火,有那么一双手轻轻一挡,奄奄一息的火苗瞬间又复活了。
张舒航用手指帮她擦掉脸上的泪,她听到他隐忍而克制的啜泣声,她低低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以后不那样说了,害你满怀希望去找,还要承受这样的结果。”沈雪自责又后悔。
“你不说我也会去找的,别傻呼呼地说对不起。”张舒航摸了摸她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感觉自己缓过来了,恢复了力气,扶着他的胳膊慢慢站直,不知道是眼睛适应了黑暗,还是因为凄凉的秋风吹散了遮挡月光的云层,她忽然就看清了他的脸,和那双罕见的破碎的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沈雪冲他笑,目光将他牢牢锁住。
“是有点。”张舒航抿了下唇温暾地说。
“傻就傻吧,傻人有傻福。”沈雪晃了晃脑袋,拉着他往已经熄灯了的宿舍楼走去。
“你请假的这几天,我一直没看到你还挺担心你的。”沈雪随口说起这件事。
“那天走的突然来不及跟你说。”张舒航解释。
“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