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还压着一页未批完的盐务文书。那上头有林如海前日留下的朱笔批语,字迹已比从前虚弱,却仍端正清楚。玄卿将那页文书拿起,看了许久,轻轻合上。
蘅圃从外头进来,嗓音沙哑:“观德,京中那封,派谁送?”
“快马。昼夜兼程。”
蘅圃手指按在信封边,迟疑片刻:“林姑娘……”
玄卿闭了闭眼:“写清楚。不可瞒,也不可添。”
蘅圃点头,接过信,又忍不住开口:“她赶回来,只怕……”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
玄卿望着窗外初明的天色,半晌才接上:“赶不及,也要让她回来。父女一场,哪怕只见灵前,也得回来。”
蘅圃低头称是。
过了一会儿,玄卿又转过身:“苏州那边也须早办。林公祖坟在彼,按礼该扶灵归葬。伯衡兄有功名,苏州士绅那里,还要劳你先撑一撑。”
蘅圃拭了拭眼:“林公于我有恩。此事便是倾家,我也办。”
玄卿看了他一眼:“万万不可倾家。后面周姑娘也得仰仗着伯衡兄,尽人事即可。”
蘅圃手上一顿。玄卿却未再说,只将那页林如海未批完的文书收入匣中,又把匣子锁好。
天光渐亮,林府门外已有白幡挂起。扬州城中渐渐传开消息:林公捐馆了。
这一日,许多曾受过他恩惠的老吏、灶户、盐丁、贫士、孤寡,都陆续来到林府门前。有的递不上名帖,便只在门外磕一个头;有的带来一束素花,放下便走;还有一个老灶户,扶着拐杖,站在门外哭道:“林公去了,往后谁还听我们说话?”
玄卿站在廊下听见,心中一酸,却只转身吩咐门上:“凡来吊者,不论贵贱,皆记名。无名帖者,也记。”
那门房老仆哽咽着应了。
到午后,快马自林府出发,沿官道北上,往京中送讣信。信匣用油布裹着,封得严严实实。马蹄声远去时,玄卿立在门内,没有相送。
他知道,那封信抵达荣国府时,黛玉的一段安稳日子,便要断了。
傍晚,林府偏厅里燃起一盏油灯。玄卿、姬夫人、蘅圃、陆夫人四人围案而坐。陆夫人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姬夫人面前摊着一张未写完的丧仪单子,笔搁在纸边,墨迹尚湿;蘅圃端着茶盏,却一口也没吃;玄卿面前压着一卷册子,封皮空白,尚未题字。
外头灵堂哭声时断时续,内里这间偏厅却静得出奇。
玄卿先把手压在卷册上:“林公已去,丧仪、扶灵、报官、发信,皆须照礼办,半点不可错。错一分,旁人便有一分话说。”
蘅圃把冷茶搁回案边:“外头吊客、士绅、官署往来,我来挡。”
玄卿点头,目光转向姬夫人。
姬夫人将丧仪单子往前挪了半寸:“内宅女眷、仆妇、衣衾、药物、守灵次序,我来安排。陆姐姐同我一道,照看姑娘回来后的起居。姑娘体弱,一路颠簸赶到扬州,只怕已经伤身至极,须防她撑不住。”
陆夫人忙点头:“我虽不懂大事,照顾人总还做得来。”
玄卿看向她:“这便是大事。”
陆夫人眼圈又红了。
玄卿将那卷册子轻轻按住:“还有一桩,今夜只先说个头。林公名下田产、钱庄存银、铺面股分、旧宅、祖坟、仆役名册,皆要立刻清点封存。账要清,名要正,出入要有人见证。林姑娘未归之前,谁也不得擅动。”
蘅圃眉头一皱:“你是防……”
“我防所有该防之人。”
姬夫人把笔搁在单子旁:“京中荣府那边,未必立刻伸手。可林姑娘孤身在彼,林家又无男嗣,外头一听,什么‘代管’、‘照应’、‘亲戚帮衬’的话,迟早都要来。我们若不先把门闩上,日后再想关门便迟了。”
陆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都是亲戚,也会如此么?”
姬夫人看她一眼,声音缓下来:“越是亲戚,越要先把话写明白。写明白,情分才不至坏;不写明白,坏起来连情分也没了。”
蘅圃将茶盏放下:“明日我便去请几位本地有名望的先生来作见证。林公生前清名在外,此事他们不会推辞。”
玄卿点头:“好。另有苏州祖宅那边,须先派稳妥人过去。一来报丧,二来修整祠堂、墓道、停灵之处,三来查旧契旧册是否齐全。”
姬夫人垂眼看着单子:“人选要谨慎。苏州离扬州不远,消息传得快。林家无人主事这句话一传开,未必只有贾府会动心。”
玄卿轻轻点头。
四人又商议许久。谁也不敢高声,似怕惊动灵堂;可每一句说出来,落在案上,都比寻常时候重许多。
正议之间,屏风后忽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陆夫人手中帕子一紧,回头看去:“谁在那里?”
屏风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宛娘从里头侧身出来。
她发髻散了半边,显是原在里间歇着,又被说话声惊醒。眼睛还带着困意,身子却站得很直。她先看父亲,又看母亲,再看姬夫人与玄卿,最后咬着嘴唇,一字一字开口:“谁也不许欺负林姐姐。”
偏厅里静了一静。
陆夫人又是好气又是心疼,忙起身过去:“谁教你跑出来的?这些话,大人们自会商量。”
宛娘却不肯退,只望着她母亲:“娘,谁也不许欺负林姐姐。”
陆夫人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将脸贴在她发间,半晌才低低应她:“没人敢欺负。”
蘅圃把宛娘哄回里间,再坐回来时,衣袖还未放平。他端起案上的冷茶,吃了一口,才觉茶早凉透了,便把盏子搁回去:“方才观德说的,我都记下了。明日一早,我先去见知府,再请几位本地先生。”
姬夫人收起那张丧仪单子:“我回去便列内宅用度与丧仪单子。林姑娘回来前,女眷起居不可乱。”
陆夫人也将帕子收进袖中:“我陪姐姐一道。”
玄卿看着案上那本空白册子,终于取笔,在封皮上写下四个字:
林公身后。
写完,他将笔搁下:“这一册,从今晚起,凡银钱出入、人情往来、契纸封存、仆役调动,皆入此账。林公一生清白,身后也不能叫人说一句含糊。”
四人皆无言。
外头风又起,灵堂白幡微微一动。
玄卿望向那一点摇动的白影,声音压得很低:“东翁,你且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