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垂首退了半步,像是要走。可她目光落到石沿边,见那支番邦金笔和几件小物仍散在那里,笔身已有一点划痕。
她停了停。
片刻后,她终究还是蹲下身去,先拾起金笔,再拾起小镜和坠子。那黄铜小镜上沾了一点泥,她用帕子轻轻拂了两下,动作细而慢,像怕再添一道划痕。
然后,她双手捧回。
“王爷的东西。”
北静王看着她手上那支金笔,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这原是他要送给林姑娘的。如今被另一位不知名的姑娘捧着,倒像把他方才那点狼狈又递回眼前。
他一时心乱。
“丢了罢。本王不想再见。”
少女没有动。
她捧着那支金笔,头仍低着,像是不知该不该接这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王爷若真不要,也该王爷自己处置。小女不敢擅弃。”
北静王看着她。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把东西放下。
“王爷既这样珍重地带来,想来也不是随手之物。”
这句话没有责备,也没有替谁说话。它只是轻轻把那支金笔原本的重量又放回他手上。
北静王没有立刻伸手。
片刻后,才将金笔接回。
他把金笔、小镜、小坠一并收进匣中。这一次,合匣的动作很轻。
“姑娘说得是。”
少女低低行了一礼:“王爷保重。”
她仍不报姓名,也不多留,转身从月洞门后去了。衣角杏黄一闪,很快没入花影里。她走得很轻,直到转过□□,北静王才听见一声极淡的环佩相碰,像清水里落了一粒小石子。
北静王站在池边,手中一只小药盒,一只小匣。
池水仍在碎光中轻轻摇着。远处有人声,近处花影微动。方才那一掌的热意还在脸上,可不知为何,那一缕清苦药香也随之缠了上来。
他低头看药盒。
青瓷盖上有一点磕痕,想是方才跌在石阶上留下的。那姑娘递药时,手指细白,声音轻得几乎叫人听不清。她说“这样珍重地带来”时,头仍低着,声气也轻,却叫人无法当作无意之言。
他忽然觉得,这园子里的路都窄。窄到人只多走一步,便会碰着旁人的界。
林姑娘那一掌,痛在脸上。
那少女一句话,却像落在袖中,轻得不能再轻,偏叫人甩不脱。
他把药盒收入袖中,又将那只小匣合紧,沿原路往外走。随从远远迎上来,见他脸上有红痕,皆是一惊,却没人敢问。
北静王只说:“回府。”
马车驶出荣府时,他靠在车壁上。
远处荣府灯火一点一点退去。他垂眼看着手中药盒,另一只手仍按在那只小匣上。车轮碾过石路,匣中小物轻轻一碰,响了一声。
他便把手按得更紧了些。
可那一缕清苦药香还在袖中。
回到王府,他连衣也未及换,便命人备马,往营中去。
亲兵见他脸色不好,忙问:
“王爷可是要歇一歇?”
北静王翻身上马。
“传令,今日加练骑射。”
亲兵一愣。
“今日才回京……”
北静王看他一眼。
亲兵立刻抱拳:
“是!”
于是当日傍晚,王府亲兵与随行营卒无端多练了一个时辰。校场上尘土飞扬,马蹄声急,箭靶被射得簌簌作响。众人都道王爷春日班师,精神未歇,越发要整肃军纪。
北静王一箭接一箭地射出去。
箭离弦时,眼前却总有一截杏黄衣角一闪而过。
他越射越急。
末了,一箭正中靶心,箭尾颤动不止。
北静王勒马停住,望着那箭尾许久,忽然抬手摸了摸脸上已经淡下去的掌痕。
伤并不重。
可这日大观园里,一掌的热,一盒药的清苦,一句轻声的“珍重地带来”,竟都留在了身上。
夜风一吹,比漠北雪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