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语微顿,神情平静直视徐渊平,“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衙门官吏比帮派的地痞,有时待平头百姓更狠。衙门借着帮派之手干脏活,收取好处,找替死鬼。平头百姓花钱消灾,得安宁。徐尚书想要解决的法子,不如直接招安常中。”
徐渊平目露赞赏,道:“少东家果真聪慧,见识不凡。常中确有几分本事,与少东家一比,高低立现。少东家可能出面,辖制住常中?”
孟希夷敛下眼睑,她当然想做京城帮派的头把交椅。
但是,涉及到太多胥吏与官员们的利益,常中退一步,她接替其位置,便要担他的风险,必须有人庇护。
不过,孟希夷认为周勖宁的本意,远不止如此。她斟酌之后,问道:“徐尚书只为辖制住常中?”
徐渊平沉默片刻,肃然道:“殿下一来看中商贸的赋税,二则打算重理户册,丈量土地。殿下与我皆以为,粮食胜过商税,百姓有粮吃方能活下去。殿下前往冀州,便是因冀州所产之麦,占了大雍近三成的量。冀州府的粮,缺不得。”
孟希夷一愣,旋即心头狂跳。
周勖宁既然称粮食重要,就不会在商税上下精力。他双管齐下,无非是为了拿商税,来填补各州府的积欠。丈量土地,重理户册,他打算动粮税的征收规矩。
这一来,岂是码头争势力芝麻大小的事情,乃是从上到下的革新。从士绅豪绅的库房中,甚至将常平仓中的粮食,留在百姓手上。
能庇护住她的人,惟有周勖宁。
孟希夷首选平安顺遂活着,当即婉拒了,道:“徐尚书,我家中铺子麻烦不断,我尚且没能管好,何况辖制常中。我真没那个本事,让徐尚书失望了。”
在外地州府做官多年,徐渊平见过无数的能人志士,其中不乏妇人。像是他早认识魏昐,对她颇为赏识。周勖宁提及孟希夷,让她来码头走一趟,问问她的看法,他亦不觉着意外。
周勖宁并未有让孟希夷接替常中的打算,只徐渊平认为她有本事做到,才提了出来。
孟家与大长公主的纷争,徐渊平也一清二楚。孟希夷拒绝,他虽暗自惋惜,却不勉强,道:“少东家前些天与大长公主的争执,尽管放心,我早间已前去过大长公主府,大长公主不会再声张。”
孟希夷惊讶了下,徐渊平亲自前去大长公主府,怕不是道歉。大长公主这口气,只能硬生生吞下了。她忙欠身道谢,道:“当时令爱也在,让她见笑了。”
徐渊平神色微黯,轻叹一声,道:“我在外做官,阿菱留在京城。我这个做父亲的,未能照拂着她长大。幸得有皇后娘娘,一直视其为己出,悉心教导。阿菱当留在宫中尽孝,我不知她出过宫,当时也在场。殿下临行前差人来交待,让我办妥此事。”
原是周勖宁的安排,他处处妥帖,令孟希夷一时心情莫名。见到徐渊平一脸歉疚,她想了想,道:“万事两难全。”
徐渊平自嘲一笑,道:“可不是这般,有得有失。唉,不提这些丧气之事,少东家可要去仓库瞧一瞧?”
那一排排的库房中,堆放着番邦前来的奇珍,香料等宝贝。孟希夷当然想去见见世面,当即应了。
徐渊平缓缓站起身,拿起拐杖拄着。诸禅推开门,候在了门边,等待搀扶他下楼。
这时,码头那边传来大声吵嚷,孟希夷不由得抬头看去,脸色顿时一变。
两个壮汉,裹挟着刀疤的堂兄当归朝往仓库那边拖。当归拼命挣扎大喊,一个壮汉钳住他的下巴一拧,当归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与当归一起候着干活的同伴,扎着手要上前帮忙,一群壮汉挥舞着棍棒,凶神恶煞地劈头一阵乱打。
同伴被打得抱头后退,再不敢上前,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当归被带走。
徐渊平也看到了外面的动静,他刚要说话,孟希夷留下句抱歉,如一阵疾风般冲了出去。
当归是码头小管事,领着一群弟兄在码头做苦力,赚几个嚼用。
敢动当归,是要断了底下这群人的活路,吞并她在码头的势力。
“快快快,快追上去!”
徐渊平急着吩咐,可惜他腿脚不便。待诸禅搀着他来到茶楼外,只见孟希夷领着七八个汉子,扛着扁担,浩浩荡荡朝仓库方向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