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希夷不搭理他的阴阳怪气,缓步踏上台阶。广觉掀起眼皮朝她看来,顿时大惊失色,撑着摇椅一下坐起身:“你得绝症了?”
孟希夷不客气道:“臭秃驴,快起身让开,我要坐一会。”
广觉虽被骂,他很快起身让开,让孟希夷坐了下来。他绕着摇椅来回走动,问一旁的阿乌:“你主子怎地了,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阿乌紧闭着嘴,孟希夷不敢靠下去,直直坐在那里,伸出右手努力去够左肩膀,痛得呲牙咧嘴骂:“狗东西,下手真重。”
她简要说了几句,“老和尚,我们还没用饭。我受了伤,快把你不小心吃草噎死的牛肉拿出来,煮一份牛肉炊饼给我补一补。”
广觉斜乜着孟希夷,难得没有骂她,道:“好好好,给你吃给你吃,就当贫僧日行一善了。”
待安排下去,广觉拖了小兀子坐在旁边,问道:“你敢招惹常中,是谁给你撑腰?魏七威风足够,只没那脑子,程五更没那本事。莫非,你寻到了大靠山?”
孟希夷闭目养神,权当无视。广觉犹不死心,这时静慧师太随着六善来了,他才悻悻哼了声,暂且放过她。
静慧师太只自称师太,并未出家。她年过六十,头发雪白,生得慈眉善目,走得急,她微微喘着气,道:“六善说要施针,可是阿希受了伤?”
孟希夷笑着缓缓站起来,道:“是我,劳烦师太了。”
静慧赶紧摆手,转身进禅房,道:“快进来,让我瞧瞧。”
进了禅房,阿乌关上门,孟希夷坐在塌上,解开衣衫。
静慧打开针匣,待看到孟希夷的后背,青紫交错,尤其是左边肩膀,肌肤渗出血珠,肿胀不堪。她顿时惊呼出声:“怎地伤得这般重?”
广觉拉长耳朵在外面听,他心一抖,大声道:“可是重伤不治了?”
孟希夷没好气地骂道:“滚!”
广觉听到她还能骂人,顿时松了口气,对静慧道:“静慧,你给她的嘴也扎几针。”
见惯他们两人斗嘴,哭笑不得地摇头,手指按过去,温言细语地道:“肩膀这一处格外厉害,估摸着伤到了骨头。唉,这得多疼啊,亏得你能忍。”
孟希夷道:“我其实不怕痛,就怕扎针。师太你轻一些。”
静慧安抚着孟希夷,“好好好,你放心。”随着她说话,银针扎了下去:“可疼?”
扎针之处传来微微的酸胀,孟希夷道不疼,与静慧说着话,缓解着情绪:“师太,劳烦你在静慧院替我备上五六人,我过些时日来带她们。”
静慧顿了下,道:“明年你要出嫁了,是该准备陪嫁婢女。国公府不是一般之地,我替你寻几个机灵的。”
孟希夷笑道:“能学会一门糊口的本领,安稳嫁人过日子的,她们无需我。寻与阿乌一般的就行了。”
阿乌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眼眶泛红看着孟希夷的背。这时她抬起头,怔忪间,泪水从眼里滚落。
静慧不由得看向阿乌,慈净院大多都是她这般的弃婴。兔唇,六指,生辰不吉,面上有瑕等等。
她们活下来艰难,长大后亦难。跟着孟希夷,至少能保她们安稳无忧。
施针完,孟希夷感到疼痛缓和了些,对静慧道:“有劳师太了,我这几天可能常来,要劳烦师太了。”
静慧忙道:“你来便是,与我客气作甚。”她叮嘱了几句,提着针匣离开。
牛肉炊饼做好送了来,孟希夷饿极了,埋头呼噜噜吃了一大碗。
塌被孟希夷占着,广觉盘腿坐在蒲团上,看得直嘲笑冷哼,递了盏茶给她,道:“你慢些,没人跟你抢。”
孟希夷吃了半盏茶,她瞥了眼广觉,状若无意地道:“老和尚,你说我这个八字,那些贵人真那般在意,要是有个不测,都会怪到我身上?”
广觉捧着茶盏,朝她翻了个白眼,道:“谁家相看亲事,不先合八字?别说贵人,便是平头百姓,家里穷得一条裤子轮着穿的,也要挤出几个大钱去算一算。贫僧替人和八字,可是挣了不少的银子。遭遇不测,生个重病......”
突然,广觉停了下来,瞪眼看着孟希夷,飞快地道:“你问这个作甚?你的亲事已定,嫁进了贵人府邸。难道,你有更贵的贵人要嫁.....那人是你的靠山,魏七已成亲,他的妻子还好好活着.....是太子,你与太子看对眼了?!”
孟希夷无语望天,广觉的脑袋虽光溜溜,脑中却山路十八弯,转得飞快。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道:“你只说说看,成或是不成?”
广觉从鼻孔中喷出一声,道:“前朝的亡国之主,出身在五月初五,生辰不吉,自幼被送出宫。那可是皇帝的亲生儿子,是皇子!后来为了登基,改了生辰。结果亡了国。亡国虽非一日之寒,你道那些朝臣百姓怎地想,他的出生八字是大罪。还有那说不定是你祖宗的孟尝君,他也是皇孙,生在五月初五,一生下来,就被其父勒令杀死。今有你孟氏希夷,你以为,世间的人会为你网开一面。今朝冀州水灾,明朝京郊有个干旱,都得怪到你头上,拿你去祭天!”
他放下茶盏,双手猛地拍向案桌,身子扑过来,上下端详着孟希夷:“贫僧端瞧着,你是被打得失心疯,被五通神附身了。拿出五十两银来,贫僧给你做场法事,驱驱鬼!”
孟希夷神色平静,沉默地望着远方。片刻后,她站起身,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夹道安宁,树上偶有鸣蝉叫唤。与周勖宁初见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午后太阳刺眼,刺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广觉骂得对,她是失心疯了。
施针好似无用,五脏六腑都被牵扯着痛。
她极力克制住,抬起腿,一步又一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