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希夷看得好奇,问道:“你怎么会打水?”
周勖宁慢慢挽着衣袖,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臂,道:“我时常出门在外,偶有露宿在荒郊野外之时。我便学起了生火,打水,炊饮之事。”
孟希夷意外地道:“你还会做饭,那以后我可要好生见识一下了。”
周勖宁掬起水泼在脸上,暗中笑了声,面不改色地道:“行,待我再精进些,再做给你吃。”
孟希夷一下听了出来,撇嘴道:“你肯定只会煮水,少吹牛。”
周勖宁笑个不停,他确如孟希夷所言那般,至多分辨得出饭菜的生熟。
水沿着沟渠流淌,周勖宁借着月色望去,沟渠弯弯绕绕,绕着花木流过,经过一段则是蓄水的水池。如此一来,方便从水池中汲水灌溉花木,防火。
周勖宁拿帕子擦拭着水珠,禁不住地心生自豪。他看向孟希夷的目光,柔似月色,在她面前蹲下,微微仰起头,低声问道:“你再闻一闻,可还有马身上的气息?”
月色下,周勖宁的面庞如玉,颤动的眼睫,在眼睑下留下一道阴影。他的声音带着莫名的蛊惑,孟希夷的心被搅得乱七八糟,她缓缓贴过去,唇齿相依,极尽缠绵。
孟希夷趁着喘气的空隙,道:“我们回卧房去。”
周勖宁单腿跪在地上,待片刻后,他转身再打起一桶水,埋首进去,水的凉意,终于缓慢驱散心头大那股燥热。他眼尾泛着红意,不敢去看孟希夷,只在她面前蹲下。
孟希夷趴了上去,周勖宁背起她往抱厦方向走,转头四望,忍不住问道:“许狗腿住哪座院子?”
他虽故作漫不经心,孟希夷却想笑,道:“阿明自小跟着孟家,阿爹阿娘都没拿他当外人。家里院子多,他却没住进来,一直住在铺子后的棺椁旁。他称习惯了,住在那里自在。我也不知他为何那般做,天天混在孟家,却始终不肯住进来。”
周勖宁冷声道:“他怕住进来了,成了孟家养子,就不能娶你。”
孟希夷无语,道:“他是想娶我,我可没有要嫁给他。”
周勖宁紧接着问道:“你原本想嫁给谁,孙姓狗腿?”
孟希夷气得作势打他,“你别左一声狗腿,右一声狗腿。那都过去了,过去的事,再说来作甚?”
周勖宁心头无名火乱窜,生气地道:“被我说中了,你还护着他。”
孟希夷想到徐菱魏吩,她也开始不高兴。毕竟皇储事关朝堂,皇帝还在,非他能独自做主,她克制着没做声。
一路沉默不语回到抱厦,阿乌从耳房提了茶水出来,她见周勖宁黑沉脸背着孟希夷进屋,大气都不敢出,放下茶壶回了自己的角屋。
周勖宁停下脚步,语气生硬地问道:“你回卧房,还是就在这里歇一会?”
孟希夷也毫不示弱,一言不发地从他背上下来,硬邦邦地问道:“你可还要吃点心肉干?”
周勖宁那股气,突然就散了,他软下来,道:“好。你告诉我放在何处,我去拿就是。”
孟希夷朝起居间抬了抬下巴,道:“在靠墙壁的立柜匣子里。”
周勖宁看了看她,前去起居间,打开立柜,里面堆着好几个匣子。他逐一打开,选了干果与肉干,杏脯蜜饯出来。
孟希夷鼓着脸颊斟茶,周勖宁在她身旁坐下,塞了一块蜜饯在她嘴里,柔声道:“我再坐一会就走,这一去,要分别好些时日。别生气了,可好?”
杏脯淡淡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犹如与他的那股甜蜜。孟希夷也气不起来,缓声问道:“你等下还要赶着出城去?”
周勖宁摇头,道:“我先去找徐先生,再离京。”
孟希夷一怔,敏锐地道:“你夜里进城,前去找俆尚书,是为了掩人耳目?”
周勖宁笑着道:“瞒不住你。我不在京城,不能让你暴露于人前。只我确有要事与徐先生商议。”
孟希夷眼底的阴霾一闪而过,她很快打起精神,问道:“徐先生与我说过一些你的打算。你可是打算借着厘商税,实则是动土地,粮税?”
周勖宁拿着核桃仁的手停在半空,他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孟希夷,心口一片滚烫,激荡得他忘了孟希夷身上的伤,猛地搂住了她。
她懂他,她能懂他!
这些年来,他面临着众多的阻力,即便如皇帝都费解,以为他贪功冒进,父子常争论不断。
朝臣官员中,不乏如俆渊平等支持他之人。但他们不同,他始终独孤。
孟希夷哎哟叫唤,“痛痛痛!”
周勖宁赶忙松开手,紧张不已地道:“我太忘情了,阿希,我可伤着了你?”
孟希夷苦兮兮地斜撇他一眼,“没事,你别一惊一乍了。”说话间,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核桃仁。
周勖宁自然而然接过去,放在案桌上,重新捡了一块给她。他毫不隐瞒,说起了他的计划:“阿希,你说得是,我想要用商税填补粮食税,简明而言,乃是降低粮食赋税,让士绅们甘愿放弃土地粮食的利,用商去弥补。此事太复杂,待我回京后,与你再细细道来。”
孟希夷早大致有数,更清楚周勖宁面临的阻力与压力。他并非独坐京城高台,异想天开做决断之人。时常离开京城,深入各地各行当,这次去冀州,亦是实地走访,为了他的革新。
她无法做出评判,他曾说过,他并未是心存高志,只想做一些难事。
让种地的百姓能少交些粮食,能吃得饱一些,在历朝历代都不曾做到,确实是难。
周勖宁脸上的喜悦散去,他凝视着孟希夷,满是不舍地道:“我只放不下你,你要是再出事,我该如何是好。阿希,常中那边你别管了,我让丙丁去办。”
孟希夷摇了摇头,她坚定地道:“你放心,我要是对付不了常中,不会以身犯险,会找丙丁帮忙。”
她见周勖宁眼里掩饰不住的担忧,眉毛一扬,傲然地道:“周勖宁,你只管去做你的事,走你想走的路。我的路,我习惯了自己走。我可以隐在你的身后,但我要与你并肩,能与你并肩。你明白吗?”
周勖宁静静地望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重重地点头,俯身过去亲着她。
他都明白,无法拒绝,舍不得拒绝。
只无论如何,他日思夜想的人,叫他如何不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