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溯……”

那个名字从茧中传出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仿佛都凝固了。

丝线停止了颤动，空气停止了流动，连那粉色的光芒都变得晦暗不明。只有这两个字，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裴梧站在原地，瞳孔微缩。

虞溯。

那个藏在镜子里、两次出手相助的男人。那个说话半真半假、眼神里总是带着玩味的家伙。那个让他莫名在意、却又本能警惕的存在。

——他认识真正的织梦者？

或者说，真正的织梦者……认识他？

“你……”小织瞪大了那双异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裴梧，声音里带着颤抖和不可置信，“你认识那个人？那个……那个伤害妈妈的人？”

裴梧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认识一个叫虞溯的人，但那个人是敌是友、是真是幻，他自己都还没弄清楚。

茧上的裂缝扩大了一些，那只苍白的手更加用力地指向裴梧，仿佛想从茧中挣脱出来。虚弱却执拗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很淡……但瞒不过我……”

“我织了一辈子梦……对人的线……最敏感……”

裴梧心中一动。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肩头的青鸟——青鸟正歪着头，银色的瞳孔里映出那巨大的茧，似乎在思考什么。

【宿主，她说的是真的吗？你身上有那个镜子男人的气息？】曙光的声音带着困惑，【我怎么检测不到？】

裴梧也不知道。但既然茧中人这么说，一定有她的理由。也许是因为虞溯两次在镜中帮他，留下了某种能量残留？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让自己的身影完全暴露在那粉色的光芒下。

“我不确定你说的气息是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但我确实认识一个叫虞溯的人。他帮过我两次。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和你有什么过往。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真相。”

茧沉默了。

小织紧张地站在一旁，看看裴梧，又看看茧，小手攥紧了裙角。

良久，茧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复杂的笑声。那笑声里有苦涩，有嘲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

“帮过你？”茧中人喃喃道，“他也会帮人？那个疯子……那个把我所有的梦都撕碎、让我永远困在这里的疯子……他也会帮人？”

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那些缠绕着茧的丝线开始剧烈颤动，发出刺耳的嗡鸣！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我在这里织了一百年！一百年！用我的梦，用我的生命，织出这个可以容纳无数迷失者的‘织梦之厂’！我想让所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这里找到安息之地！我想让所有破碎的梦，在这里重新织补完整！”

“可他呢？他闯进来，说我织的是‘虚假的命运’，说我在‘囚禁灵魂’！他撕碎了我的核心梦线，毁掉了我一半的织机，然后扬长而去！留下我半死不活地困在这里，被自己的梦反噬，变成这副模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无数丝线疯狂摆动，像是愤怒的蛇！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评判我的梦？！他自己不也是四分五裂、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疯子吗？！”

裴梧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茧中人的声音逐渐低落下去，变成低低的啜泣，他才开口：

“你说他‘四分五裂，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是什么意思？”

茧中人的啜泣停了一瞬。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那个人……那个叫虞溯的，他的‘线’是断的。我织了一辈子梦，从没见过那样的线——一个人的命运之线，应该是完整的、连续的，哪怕断了，也能接上。但他的……是碎的。无数碎片，散落在各个地方，彼此之间只有微弱的联系，像是……像是他自己把自己撕碎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复杂：“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可他根本不听我说话，直接动手……”

裴梧沉默了。

碎成无数片？散落在各个地方？

他想起镜中公馆里，那个虞溯在镜中出现时的样子——半透明，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还有他说话时偶尔的停顿和恍惚，仿佛在同时接收着无数信息。

他到底是什么？

【宿主……】曙光的声音也带着困惑和一丝担忧，【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个镜子男人……可能根本不是完整的人。他可能……是什么东西的碎片？】

裴梧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巨大的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说你的织梦之厂是为了让无家可归的人找到安息之地？可这里的规则——强迫人织布，用丝线惩罚偷懒的人，把人变成只会织布的傀儡——这和你说的‘安息’有什么关系？”

茧中人沉默了。

小织低下头，双手攥得更紧了。

良久，茧中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

“……因为我已经控制不住了。”

“一开始，这里不是这样的。最初，我只是用自己的梦织出一个安全的空间，让那些在现实中迷失的人可以暂时躲避。他们不用织布，只需要在这里休息，恢复破碎的心。那些丝线，是用来保护他们的——任何心怀恶意的东西靠近，都会被丝线缠住。”

“可是……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我的梦不够用了。我开始借用他们的梦，用他们的梦线继续织造这个空间。慢慢地，他们开始变得麻木，开始忘记自己是谁……因为他们的梦，被我抽走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我想停下来，可是停不下来。这个空间已经太大了，太依赖我的梦线维持。如果我停下来，这里会崩塌，所有人都会被卷入虚无。我只能……只能继续织。而为了让他们不反抗，不破坏，我制定了那些规则——让他们以为只要遵守规则就能活下去，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织布上，而不是思考离开。”

“我……我变成了我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小织突然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妈妈不是故意的！她一直在想办法！我也在帮她！我用这只眼睛……帮她把那些快要崩溃的人的记忆收起来，等以后有机会再还给他们！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帮妈妈……”

裴梧看着这对被困在茧里和茧外的母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们的初衷是好的。她们想帮助别人。但最终，善意变成了囚笼，梦想变成了诅咒。

这就是“核心欲望”形成的副本吗？一个原本善意的执念，因为失控，变成了困住无数人的噩梦？

【宿主……】曙光的声音很轻，【她们好可怜……但那些被同化的人，也很可怜……】

裴梧沉默片刻，开口：

“那个虞溯撕碎你的核心梦线，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