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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柳树沟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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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裂缝里出来之后,裴梧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片空地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他影子砸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脚底。阿九和林瑶在不远处喘气,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地下空间里那声嚎叫还在他们耳膜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振动,像水面的涟漪,散不掉。

“那东西会追出来吗?”阿九问。

“不会。”裴梧看着那道裂缝,灰色的岩石边缘还残留着几根被斩断的树根,正在缓慢地往外渗汁液,灰白色的,粘稠的,像某种生物的淋巴液。“它出不来。那些树根在,它只能待在里面。”

“树根不是在帮它吗?”林瑶问。

“树根也在困住它。”

裴梧蹲下来,捡起一根断裂的树根残段。断面上的汁液已经停止渗出了,露出的内部结构不是木质纤维,是一缕缕灰白色的、像棉絮一样的东西,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中间夹杂着暗红色的细小颗粒。

这些颗粒他见过。在王翠花家院子里那些变异草的叶脉里,在柳长生影子里的角上,在那口枯井井壁上刻着的符文的凹陷里。它们是同一种东西——某种几十年前被带进这个村子的、不属于这里的、一直在缓慢生长和扩散的东西。

“那个‘那东西’,王翠花笔记本里提到的。”裴梧把树根残段丢在地上,站起身,“柳长生吞下去的那个东西,它不是死的。它在柳长生体内长了六十年,从一个人长成了另一个‘人’。”

阿九皱眉:“你是说……井底那个柳长生?”

“那是它长出来的第一个。”裴梧说,“井口那个空白的、没有脸的,是第二个。”

林瑶的声音很轻:“它在复制柳长生?为什么?”

裴梧没有回答。他心里有一个猜想,但目前的信息还不足以支撑这个猜想。他需要再找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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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裴梧一个人去了后山。

他告诉阿九和林瑶只是去探路,但心里清楚,他要找的不是路,是土地庙。

符纸背面那行字写的是“平安符在后山土地庙”。字迹是墨水的,不是朱砂,说明写字的人不是设置符纸封印的人——那人用的是朱砂,是正统的、有仪式意义的材料。墨水太随意,太私人,更像是一个偶然经过的人,随手从口袋里掏出笔写的。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拿走平安符的人。

他想让裴梧以为平安符在后山。为什么?因为后山有什么东西,需要裴梧去发现?还是因为后山有什么陷阱,需要裴梧去踩?

裴梧走得不快。后山的路比村子里更难走,没有石板,只有被荒草覆盖的土路,有些地方塌了,得绕行。越往上走,那种灰绿色的变异草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就伏倒一大片,露出下面干裂的黄土。

土地庙在后山的半山腰,一座很小的建筑,比乡下常见的土地庙还小一半。青砖砌的,没有瓦,顶上盖着几块石板,石板上长满了苔藓。庙门早就没了,黑洞洞的门口像一个老妪张开的嘴,没牙,空洞,不知道是要说话还是要吞东西。

裴梧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破笼之瞳】开启,视野中的世界变成了灰绿色的能量图谱。土地庙内部很暗,但能量并不浓稠——反而比村子里淡得多,像一潭死水,没有源头,也没有出口。

没有人来过这里的能量痕迹。

那行字是假的。不是陷阱,是幌子。写字的人根本不希望裴梧找到平安符,只是希望他花时间在后山找,这样就不会去别的地方。

不会去那个真正藏着秘密的地方。

裴梧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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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土楼,阿九正在用碘伏擦手臂上的擦伤。看到裴梧回来,他抬起头:“找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裴梧说,“土地庙是空的,很久没人去过。”

阿九停下手里的动作,碘伏棉签悬在半空,滴下一滴棕黄色的液体,在地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那符纸上的字是骗人的?”

“不是骗人,是拖时间。”

阿九把棉签丢进垃圾袋,拧上碘伏的瓶盖,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不太擅长分析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他听得懂“拖时间”是什么意思——有人不希望裴梧在某个时间点之前,找到某个东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裴梧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祠堂的方向。天色在变,从午后明亮的灰蓝色逐渐过渡到傍晚那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的灰白色。烟雾已经开始从祠堂的铁门缝里渗出来了,比前几天更早。

“今晚,我一个人下去。”他说。

“下哪?”

“井。”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你疯了?那井里有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裴梧打断他,“所以才要去。”

阿九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想说“我陪你去”,但话到嘴边发现这句台词已经说了太多次,而每一次裴梧的回答都是“不用”。不是嫌弃,是事实。井壁上的符文是朱砂画的,和铁门上的符纸同源,那种能量场对没有能量护体的人有侵蚀作用。阿九下去,还没到井底可能就已经失去意识了。

“我陪你去吧。”林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梧回头,看着她。

“你下不去。”他说。

“我知道。”林瑶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正在被烟雾吞没的村子,“我不下井。我在上面给你看着。如果有人来了——”

“没人会来。”裴梧说。

“如果有呢?”

裴梧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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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柳树沟比前几天更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些声音——哭声、呢喃、低语——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寂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积蓄力量,所有的细枝末节都被它吸走了,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那口枯井在祠堂右侧的岔路尽头,院门半掩,和裴梧早上离开时一样。他推开院门,灰绿色的变异草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叶片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下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从地面延伸到墙壁,再延伸到屋顶,延伸到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是在从井底吸取什么东西。那口井,是整个村子变异植物的根系所在。

林瑶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攥着阿九硬塞给她的一根燃烧棒。她说“我在上面给你看着”,但裴梧知道,她能看到的只有夜色,和夜色中他自己都看不清的什么。

裴梧走到井边。石板盖着井口,大石头压着石板,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把石头搬开,石板掀开一条缝,那种腐甜的、温热的气流从缝隙里涌出来,和地下空间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更浓,更不加掩饰。

他把石板完全移开,手电筒的光束刺入井底。

那个人还在。

蜷缩着,双手抱膝,姿势像一个未出生的婴儿。灰白色的皮肤在光束下近乎透明,暗蓝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在皮肤下蔓延,汇聚到胸口,再分散到四肢。它的头颅上那道裂痕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边缘的钙化层泛着微弱的黄色,像一本翻开了就合不上的旧书的书脊。

它没有动。甚至没有因为光束的照射而做出任何反应。

裴梧把手电筒递给林瑶,让她照着井底,然后他翻过井沿,踩住了井壁上第一个凸起。那些凸起不是石头,是树根——和地下空间里那些树根一模一样的灰白色根须,从井壁的砖缝里长出来,在井壁上盘结成一层粗糙的、凹凸不平的网状结构,刚好可以落脚。

【井壁符文能量稳定,没有攻击性。它们只对‘那东西’有压制作用,对人类没有影响。】

裴梧开始往下爬。

井比他预想的深。手电筒的光从井口照下来,能照到井底,但越往下光束越散,井底那个灰白色的身影在手电光里变得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他每踩一步,脚下的树根就会微微下陷,然后慢慢回弹,像某种活的、有弹性的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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