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梧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眼中那份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清醒,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织梦之厂的愧疚是被动的,镜中公馆的执念是偏执的,而柳长生的悔恨,是主动的。他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了用遗忘来掩盖。
因为他无法接受,那个杀死全村人的凶手,就是他自己的愿望。
“那扇铁门。”裴梧说,“你不是出不去。”
柳长生看着他。
“你是不想出去。”
柳长生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干枯、布满老年斑,和他六十年前握锄头时一模一样,只是再也没有力气握了。
“吾出去过。”他说。“每次王翠花来,吾都出去过。她在井底和吾说话,吾就坐在她对面,像现在和你说话一样。”
“后来她死了。吾就没有再出去过了。”
裴梧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王翠花,怎么死的?”
柳长生握着烟杆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杆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声响,像骨头在用力时发出的细碎摩擦。
“她……为了进这扇门。”他说。“她把平安符留给了井底的‘吾’,空着手走进来。她想知道全部真相。”
“她知道了。”
“她死了。”
柳长生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极其薄的水光。
“是吾杀的。”
裴梧没有追问细节。那部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柳长生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六十年了,他终于承认了。
裴梧站起身。
柳长生没有拦他。
“你要走了?”老人问。
“嗯。”
“还会回来吗?”
裴梧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那个坐在油灯下的老人。
“你杀她的时候,”他说,“她在想什么?”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她在笑。”
裴梧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暖黄色的灯光关在里面。
他沿着那条灰白色的通道往回走,两侧凝固的烟雾像墙壁一样厚实,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微微回弹的地面上。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当他推开铁门,重新回到祠堂里时,外面已经是黎明了。
灰蓝色的光从破损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落在斑驳的青砖地上。祠堂里空无一人,那张裂成两半的符纸还躺在地上。柳长生不在那里。
裴梧走出祠堂。
晨风迎面吹来,凉凉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阿九和林瑶站在祠堂外的石阶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开口。
裴梧站在晨光里,看着远处那棵老柳树。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个正在苏醒的人伸了一个漫长的懒腰。
“走吧。”他说。“这里结束了。”
阿九愣了一下:“结束了?那铁门后面的——”
“结束了。”
裴梧迈步,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解释太多。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就像有些真相不需要被所有人知道——柳长生在油灯下说了最后一句话,是在他推门之前说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到:
“替吾告诉她……吾记住她了。”
裴梧会在心里留着这句话。
别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