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个白眼,她很客观地回道:“这个可是为师刚切出来的,得新鲜着存,待会儿下学了为师还得给人家塞回去的。”
没有办法,虽说师尊好不容易弄到几具教学用的尸身,但无奈民风保守,若是用完之后缺心少肺的,可就没哪个挖土下葬的伙计愿意埋了,说是日后鬼魂会来找他们索要缺失的脏腑。
她不禁叹息,为了这帮弟子能有个直观的学习体验,她可真不容易。
听到如此诡异的说法,一时间原本拉票的喧嚣瞬间静了下来。
终于安静下来了,百川徐徐地挺直腰板,抓住机会循循善诱:
“你们看,听我的课是件多难得的学术经历啊,能有新鲜人脑给你们观摩学习,你们居然还不珍惜,哎……你们不知道学好这节课有多重要么?”
嫌三两句说得不过瘾,她上前一步指着香囊弟子手里的脑花儿,继续慷慨激昂道:
“比如大脑前端这小块部分,被割掉也不会伤及性命,却会影响性情,不过据说远古时代的异族人会以此治疗极难治愈的癫风之症。”
说及此,她忍不住招呼众人:“机会难得,都过来瞧瞧啊,喏,就是这块,中间这道沟往前边一点儿,哎对了,就这儿啊,我说这位弟子,你能好好端着别抖么?这外科医术可是个精细活儿,差之分毫都不成的,抖成你这样儿还怎么拿医刀?”
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看着那团悠悠颤动的脑花儿,香囊弟子像是被压上最后一根稻草,抖着手用破了声的嗓子尖叫着扔掉木匣,一路干呕着逃出教室。
那半个新鲜大脑划过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条,就这么落在她胸口,然后顺着衣襟骨碌碌往下滚,最后吧唧一声掉在地上,砸成一摊豆花儿。周围弟子很是嫌弃地集体发出百转千回的“噫”声直往后退。
百川眨眨眼,简直难以置信,他们知道这一具尸身有多难得么,她被气得手抖。
“这一科,所有弟子扣三分。下学!”
不直接让他们全体不通,已经是她能施舍的最大仁慈了。
百川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停尸冰窖里,面对着少了半个脑花儿的实验尸身,无奈地叹了一声又一声。
要不然她用豆腐雕一个吧,沟沟坎坎高度还原一下,再放猪血里泡个几日,倒也不是糊弄不过去。
最对不起的还是躺在她面前的这位仁兄,人死了贡献出身体,结果半个脑子还被她弄没了,想想百川更觉得郁结,也不知道待会儿师尊知道了会怎么责备她。
紧紧锁上冰窖大门,再反向推了推看是否锁牢,她小心地将钥匙挂在腰间,这才发现身上的白色师者袍已污了大半,散发着一股子腥臭。
她掸了掸衣襟,黏糊糊得沾了一手,她现在的样子肯定惨不忍睹,得赶紧去河边洗洗。
行至深谷水塘边蹲下,她将医器盒打开,拿出里面的干净布绢铺在青石上。
师尊说过,医学外术能更精微地辨识人体,某本典籍也说,外术才是将来医宗的大流趋势。
但其实,她也很虚。
他们纳川书院共设有五大宗,分别为法宗、剑宗、兵宗、器宗、医宗。书院以虚谷道人为首座师尊,下有怀谷、若谷、清谷、苍谷四位尊者,分管法宗、剑宗、兵宗、器宗,虚谷师尊则主管医宗。
每宗之下又分为两大学脉:法宗教授驭人之术及刑法律典,剑宗教授内力吐纳与各派剑法,兵宗教授兵法及奇门遁甲,器宗教授炼丹冶金及兵器锻造。
总体而言,两脉有内修和外术之分,最典型的医宗分为讲究内修的问诊药理之术,以及讲究外术的医刀剖体疗法。
说老实话,外术这一脉当初是师尊的师尊力排众议建立的,其作古后,师尊继续力排众议把外术延续下来。
师尊做为师祖的关门弟子,学的就是这外术一脉,到了她这儿,作为师尊的关门弟子,也是入了外术。
无奈师尊如今因年势渐高,已将大部分精力都转向注重内修调理的药理一脉。
也就是说如今整个纳川除了她,没人再苦钻外术这脉了,故而这般小小年纪就早早成了师者,说好听点是一脉单传,说白了,其实除了她没旁人愿意修习这玩意儿。
清凉的水流过掌心,医器一一清洗,件件摆放整齐,再依次收纳整齐,连同心绪也慢慢整理清晰。
她又从盒底拿出干净衣物,四顾无人后,件件脱了身上沾满血污的衣裳,走进水塘中。
一边清洗身体,一边搓洗着换下来的衣裙,无奈怎么搓都搓不净,闻了闻,还是有股味儿。
她叹了口气,草草结束沐浴,刚想起身,不远处传来一声落水巨响,吓得她差点滑倒在水里。
她一边慌乱地四处张望,一边伸手摸起衣裳披上,又向旁边走了两步,再度伸头望向远处,拐弯处的水面上竟面朝下漂着个人,从衣着身形来看,是个男子。
顾不得将衣服穿好,她重又下水游到那人旁边,把他拖上了岸。
将人翻过身的一瞬,她一愣。
仿佛被火烧过一般,那人嘴唇以上遍布惊悚丑陋的伤痕,似无数条蚯蚓盘踞,甚至让人无法辨其年龄。
那张惊悚的脸下部,却是形状娇好的嘴唇下巴和白皙光洁的脖颈。
救人如救火,这可不是看脸的时候。
她定了神,先确认呼吸,再往其口中渡气,按压胸口,反复几次,那人咳了一声,将肺里的水吐了出来。
先将那人拖进水塘边的小山洞中,置于干燥的地方,脱掉其湿透的外衫,再把自己的干衣衫给他盖上,尽可能保暖,又在周围收集些枯枝,拿医盒里的火折子点上火堆,一番动作熟练又迅速。
男子仍旧昏迷,百川便开始为他细细检查身体。只见此人伤痕满身,最深的是右臂一条寸余长的伤口。
她从医器盒中拿出术刀、银针和缝线,先淬火消毒,再细细为他剜去伤口的腐肉,紧接着是缝合,如此这般,便过去了大半日。
还剩四针时,那人悠悠转醒。
“忍着点,虽有些疼,此时切不可乱动。”
她拿了沾湿的绢,折好送到男子口边,想让他咬着,却不想那人动也不动,只一双泛红的桃花眼潮冷阴翳地注视着她,洞里光线微暗,照进他眼底,像蒙着一层沉雾般湿茫,无神无波,不悲不喜,看她时就像在看草木山石,没有半点人间热气。
总之,一眼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普通的好人。
百川面不改色地漂亮地完成最后几针,那人竟纹丝不动,仅气息略有变化,想来内力不浅。
“待伤口长好便可拆线,以我的手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她用丝绢擦拭双手和医具,余光能看到男子正冷眼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但她没多管,只忙着从药箱里拿药,给伤口敷上,又倒出粒药喂他。
“你喂我的吃什么?”
那人偏头躲过她喂药的手,语气中带着毫不客气的戒备。
百川手下动作略顿,心想此人相貌狰狞,声音微哑却能听出清悦之感,应是位年轻公子。
“这纳川阁特产的续命丹,我乃纳川阁医宗师者百川,举手之劳,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她面无表情地介绍完,再度捏着药怼到他唇上。这次那人不再躲闪,启齿将药丸轻轻含过,过程中丝毫未触碰到她的指尖。
倒是个讲究人,一个来路不明的讲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