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若是全纳川都知道了，那他自己呢，定也是知道的，可他这些年来言笑举止间并无不同。这还有何不明白的。
百川在纳川阁收拾完心情，顺便借阅了几册医典，到底还是错过了被白翎吹上天的那大半只羊腿。
但她可以不吃饭，有些人却是不能怠慢的。
她借了伙房的小泥炉熬药膳，托着腮一边木然地拿扇子扇火，一边回想着方才师尊在纳川阁内交待她的话。
师尊要她近日好好照顾上官寒，此人乃名门之后，当年上官一家惨遭魔教灭门，只剩孤儿寡母相依为命，颇为不易。
而如今他只孤身一人在这世间，此番刚来中原就遭遇如此坎坷，故而他既来投奔纳川，于情于理也要保他周全。
听着师尊的话，她思虑再三，终究没把上官寒对伤口动手脚的事告诉师尊。
此人虽说行事乖张，但考虑到人家的身世处境，她们作医者的，也不好与病患过于计较。
于是她按捺住往粥里猛兑苦瓜汁的念头，不过是咬牙切齿地给自己盛了一大碗，这里面有她亲自采挖晾干的黄芩和蒲公英，她好歹不能给自己饿着了，反正锅里还剩那么多呢，他一个人又吃不完。
只是在病室将粥端给卧榻上男子的时候，她到底没忍住，嘴上膈应了一句：“放心吃吧，我可没下毒。”又不是谁都跟他一样做派。
上官寒撑坐起身体的动作略顿，旋即自喉间轻哂一声，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百川师者倒是能有这个本事，给鄙人下毒。”
百川一哽，班门弄斧，被膈应的只有她自己。
她闷声帮他支好案几，待他接过碗时，顺便探查过右臂伤口，其间再不吭一声。
上官寒吃得很斯文，几乎不发出一点声响。他眉眼隐约能看出清隽的骨相，却透着久病般的湿冷颓气，此刻举止间有着世家子弟的优雅，既像是慢慢细品，又像在思考什么。
谁知道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水。
她离他远了些，就着烛台翻阅刚从纳川阁借出的医典。
阅过几行，她静默思索，这书写得艰深，她虽看过一遍，但再度阅览，仍旧有不解之处。
这书是纳川阁内少有的几本专讲外科医术的典籍，书页早已发黄变脆，只两册存量。
医宗外术剖体疗疾多被贬似屠夫行当，为医药世家排斥，百川门下多年来亦不曾招到弟子，故而这不算太薄的一册书常年被塞在角落蒙尘，但书中所写，对于百川来说，却如至宝。
著者署名“抚尘子”，不知其为何人，也不出名，他这笔名倒有些先见之明，许是著书时便料想有朝一日，待有人抚去尘埃，以书结缘。
瞧人家这秉性，多么谦和随性，哪里像某人，狂傲骄横。
思及此，她下意识抬眼，正巧与卧榻上之人目光对上，也不知对方瞧了她多久。
她脊背一直，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没成想，上官寒居然语气平静地主动开口问她：“你在看何书？”
他脊背不绷，神情亦是松弛倦怠的样子，好像确实只是寻常一问。百川了然，毕竟二人也算是同行，对于好的籍子，她还是乐于分享的，于是她干脆地把书递到上官寒手里，一边不计前嫌地为他介绍：
“此书是从纳川阁里借阅的，不知出于何人之手，但于外术一脉，讲得颇有些水准。”
上官寒沉沉落眸，瞄了眼署名，眉峰微敛，原本倦怠无波的眸色中漾起一丝厌弃，他扯起唇角发出一声轻呵：“登徒纨绔作派。”
百川一愣，他在说谁？抚尘子？这名字怎就像个登徒子了。
有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也懒得与对方多作口舌纠缠。
“你若不喜，不如还我罢。”
可怎料对方今日不知是通了哪一窍，偏就好奇心重得很。
“纳川阁里的书可以外借？”
“书是可以外借的，但需签字登记，还要师者担保同意后方可外借，弄坏弄丢了得照原样儿手抄后归还，所以弟子大多在阁内阅览。我是因着今日在阁内正好遇见师尊，便顺便借了一本。”
还不是因为师尊交待她这些天照顾这斯，导致她没多少时间入阁阅览。
说了这么多，也不知他是否在听，看表情，似乎全然被书里的内容吸引。
上官寒目光虽慵懒却看得很细，一页一页翻过，只周身气场依旧散发带着潮气的阴冷感，像深山常年不见光的寒潭。
两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只余下纸张摩擦的声音。半晌，他轻轻阖上书，还与她。
“的确受教。”
“可不是么。”
找到同好之人，本是件非常愉快的一件事，然而鉴于对方是上官寒，她没敢太放松畅言。
“书中详细记载了外科基本的剖体、缝合方法和要领，且对人体重要脏器部位都加以配图解说，还图例了外科器械达三十余种，并细致解说了其制作方法，尤其……”
可惜她越说越激动，眉飞色舞地很快忘记了刚才摆出的姿态，她唤了口气继续说：
“尤其神奇的是，这位抚尘子居然复原了古时神医华佗的麻沸散配方，这麻沸散配方早已失传，若是配方真能复原，外科之术将破壁鼎新，更上一层！只可惜，抚尘子也说此药方尚属初探，多有缺陷，对剂量若拿捏不准，恐有致人失明之险，重者怕是会危及生命……”
“麻醉之理，鄙人略懂。”
“懂……什么？”她睁圆了两眼盯着上官寒。
“上官为毒理世家，麻醉剂药，上官家向来感兴趣。”对方以单手收起榻上小几，慢条斯理又怠懒地回道。
百川彻底愣住，如蒙骤雨涤尘，一日阴霾尽散，她心潮澎湃，面上已然喜不自禁。
难不成，这外科之术注定是要在她手里发扬光大么，此人哪里是什么麻烦，他竟是上天派来神助与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