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失败了一次。
长叹一口气,她先是做好笔记,又从角落里拿出铲子,用一个小木匣将兔子尸体将好。
行至屋后,那里是一片不大的土丘,草木相杂间隐隐有一个个隆起的小土堆,土堆上整齐地插着扁平的木棍,仿佛缩小的坟墓。
这是她替这些为了外术试验光荣牺牲的兔子们立的碑,碑上还精致地以蝇头小楷写着百川为九泉之下的兔子们起的名字,“大球”、“二球”、“三球”……
她用小刻刀新削了个木棍,拿出毛笔,正打算给这只兔子写上小名。
“过去从未好好看过百川的字,如今才发现,百川的蝇头小楷颇有功底。”
有声音身后传来,她回头,只见李弘煜从坡下走上来,行至她身边后,他蹲下身,拈起一块木牌端详,笑着向她道:
“改日百川定要送我一幅字。”
心中所想之人忽然出现,她心底紧了紧。
“这都是自幼替师尊抄书练出来的,不然你以为这纳川阁如此多的珍藏典籍是从哪儿来的?”
这其中大多是各门各派祖传的孤本,是师尊好不容易借了来,然后由她一个字一个字誊抄复本,她诸多见识也是由此而来。
她这十来年的人生,从来如此,未踏历过山川,也未见识过人心。整日除了在纳川阁内查阅典籍,最常待的就是这后山。
兔子味儿大,尤其是夏天,所以被远远地安排在后山。
其实,不光是味儿大的兔舍,还有伤风化的解剖房,以及坏风水的停尸冰窖,跟她相关的全都被安排在后山,基本上除了她,很少人会来。
她原本心就很小,以为能入这纳川,便是天天誉抄书本,便是日日独自缩在这后山也没什么。
世界再大,与她又有何关系?
她本就无甚野心,这么说也不尽然准确,她这辈子最有野心的一刻,还是上官寒出现,然后对她说,他能复原麻沸散时。
虽然上官寒最初曾恶狠狠地警告她不要太自信狂傲,可他不知道,其实是他入了纳川之后才让她有了底气,才能在审核之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放下豪言壮语。
如今,她感觉自己能做且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她的心第一次开始蓬勃,大过空阔的后山,大过静谧的纳川阁,可唯独,不在庙堂,亦不在那旋涡之中。
“这次钩考之事全都起因于我,百川之所以会被刁难羞辱,皆因二哥与我之间的嫌隙,抱歉……”
李弘煜面上带笑,语气中却透着遮掩不住的愧疚。
“本就是我才疏学浅,才落人把柄,与二位殿下无关。”
百川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因为她知道,也许他正在经历的,比他能说出口的,要凶险得多。她若只是就事论事地开解,无疑是隔岸观火,隔靴瘙痒。
她看了眼李弘煜,忽地转移了话题:
“四殿下,你说数十年之后,待我死了,还会有人记得我么?”
不待对方回答,她用手里毛笔,在削好的木牌上一笔一画地写上二字,然后工整地插在新挖的土堆上,那牌上赫然写着“百川”二字。
“先占个坑,要是以后我不能名载医典,那就葬在这罢,与这些和我一样为了医术贡献一生的雪兔为伴好了。”
面前之人先是一愣,继而眉眼舒展,如春花落流水,清淡而姣好。
“百川师者年少心软,专为雪兔僻了这后山安葬,且对万物生灵都心怀悲悯愧疚,方愿百年之后仍与之相伴。”
她被夸得有些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没有二殿下说得这般心软。”
李弘煜顿了顿,忽然问她:“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么?”
她点头,印象深刻。
“说来好笑,当我睁开眼发现一个少女正为我渡气时,心里着实吃惊不小,一是不曾见过这般应急的医术,一是不想竟有如此胆大不知羞的女孩儿。”
微微苦笑,如今想来,那时他虽不到十岁的年纪,竟是有心求死的。
“百川或许不够心软,可我却知道,我那日能活下来,确实是多亏了你。”
他不仅活过了那日,他如今还想比所有人都活得长久,自那日起,他也开始有了野心,这野心大到可纳天下。
他要想护得了别人,就得先护得了自己。且他早已明白,他这个皇子,能护住自己便意味着要能护住这江山。
李弘煜从脚下小土堆中抽出木牌,指尖细细地拭去百川二字上沾染的泥土:
“这个,赠予我罢。百年之后,你无需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