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看着他们,还要劳烦百川师者将这题纸带进纳川谷。”
言语间他略顿了顿,静静望着她,然后蓦地敛眸,唇间掠起一丝极轻的笑意继续道:
“眼下师者有两个选择,一是将这题纸交给师尊,若师尊说这是真的,明日我纵使被逐出谷也能拉个伴,二是将这题纸交给黄继,并将今晚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若黄继师者聪明,那么昨日傍晚黄兄在后山也许就是眼花认错了人。”
直到现在,那四个考生终于明白了上官寒的计策,所谓做贼心虚,就看黄继有没有胆量确保师尊不会帮百川和上官寒,毕竟,谁都知道昨日之事是黄继他们有心陷害。
而百川则默默注视着上官寒手里的题纸,一时间思绪万端。
正当此时,上官寒慢慢走到她身边,牵过她的腕,将题纸交到她手中。
她垂眸看向题纸,上面书写工整,却不是他的字迹,原来他早已有了安排。
“我将最后的定夺之权交由你,”他语气和缓却不容置喙,“方才桥上,百川师者给了我一个留下的理由,而我此时亦给百川师者一个选择的机会,很公平。”
上官寒低眉垂眸,唇间浅浅扯出一抹笑意,带着点自嘲式的寂淡。看着他这熟悉的笑意,她明白,他给她的选择其实是,要真相,还是要留下他。
她此刻心情其实有些复杂,于是抬头又看了眼上官寒,那面具后的双眸中没有一丝动摇,似乎无论她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事不关己。
百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题纸:“我明白了。”
说完,她握紧手中的题纸,冲出了酒楼。
一个时辰之后,黄坦俯首立在师尊面前,咬牙切齿地承认昨日是他看花了眼,后山那人并不是上官寒,而是白翎,因两人身材相近,他远远看去才弄错了。
“对对,是我就是我,”
白翎此刻立在医宗堂前,两眼还有点睡意惺忪,但他脑袋点得似小鸡啄米,只要是小川儿交待的事,让他说什么他其实都无所谓。
“昨天我去后山找百川儿玩儿去的,原来闹出了这么大的误会,你们早该问我的啊。”白翎边说边向旁边的百川眨眼。
最终,师尊本着宽仁之心,淡化处理这件事。
黄坦因失误造成极大的误会,罚抄《本草纲目》一遍,且一年之内不得升级。
黄继师者未加深入调查就认定他人作弊之嫌,有失师者风范,罚停招弟子一年。
百川虽可恢复招生资格,但因其在医宗堂上言行火爆冲动,顶撞师尊,罚抄《黄帝内经》一遍。
至于上官寒,上官寒其实一点错也没有,故而恢复初筛和面审第一的成绩,并参加明日的最终面审。
“如此安排,上官贤侄觉得如何?”师尊微笑看着上官寒问。
“谢师尊还弟子公道。”上官寒颔首。
一切安排妥当后,黄氏父子怒目圆睁,冲着百川与上官寒愤然一挥衣袖,先行离开,接着众人也纷纷散了。
如今上官寒不用被赶出纳川了,百川欣喜之余,忽然想到一些细节问题:
“你今晚在哪儿睡?我看你屋里东西都不在了。”
“我只是将一些纸笔销毁而已,其他物什都在柜里。”上官寒随口答道。
“好端端把东西都收起来干嘛?”
上官寒偏头看她,并未多做解释:“没什么,突发其想而已。”
他眼底的戏谑令百川顿悟,正是看了空落落的屋子,她才会以为上官寒提前离谷,才会立刻追出去的。
“我也被你算计在内了。”
“百川师者可要记住自己在桥上说过的话,留或不留,皆是百川师者自己的心意,何来算计一说?”
他眼睫微垂,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得眸底神色愈发浓稠得化不开。
“你就没想到还有第三种可能?我带着题纸去找师尊,然后师尊看了题后说是假的。”她认真地问上官寒。
“你怎么就认定这题是假的,或者师尊会说这题是假的?”
上官寒回她:“没有真相亦无需谎言,此事就到此为止罢。”
她一时哑然,思前想后,本想追着他问“这题到底是真是假”,可张了张嘴却硬是没问出口。
上官寒看着百川攥着自己衣袖,微微发白的手指,淡淡说道:
“百川师者不必太过执著于真相,有时候,真相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或者说,这世上最不重要的就是真相。
“话,也不能这么说。”她想了想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却显得有些无力。
上官寒垂首看着百川,他唇角平直,似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猜不透是在算计,还是在嘲弄。此时,他眼中湿冷如深山暮霭,透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悲凉与荒芜。
“当你清楚自己已被困入陷阱时,真相便沦落为玩弄的手段。”
但至少今日,令他意外的是,有这么一个人,素日里公允正直一身傲骨,却为了他选择闭眼混淆真理,甘心坏了自己的原则。
一想到这里,他那常年寂倦阴冷的心底,就忍不住像被光线照进荒芜幽林处的苔藓,泛起一丝湿软的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