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医者并非神仙，失败本就难免。

干这一行，不仅凭的是那份医者仁慈，还有永远悬在头顶上方的审判之剑，是每成功一次的激动，和对失败与生命的敬畏。

当年的产妇秦氏，上月的顾家少爷，每当有人拉着她的手求她救命时，周遭之人对她这个年少成名的医者，无非不是期待便是质疑，可从未有人问过她，若是失败了，她怕不怕。

这么多年来，能对她说出这些话的，只有他一人。

“能不能问你个问题？”她紧了紧手指，手心透了层薄汗，语气莫名艰涩，“第一次有人死在你手上时，你有没有怕过？”

上官寒蓦地怔忡了几息，随后收回目光，散散垂落下沉，他手心一下一下抚着怀里的兔子，沉默不语时备显寂倦。

有时候，恐惧才是真正能让人在脑中确立锚点的深刻情绪。

可问题是，他连自己的锚点是什么，都不甚明了。

“弟子，似乎从来不知怕为何物。”

他唇畔几不可查地牵起一抹极浅淡弧度，像一缕秋夜湿潮的凉风，只停留在嘴角，丝毫未及眼底，眸中依旧阴翳，有几分自认虚妄的颓意。

他最初做他娘亲的药人，后来也做过自己的药人，怕？他该怕什么？

或许，那日发现兔舍被投入毒蛇的瞬间，那种心脏宛如被揪紧的感觉，与怕倒有几分相似。

“如此看来，百川师者倒还是有些能教弟子的地方。”

他说得清冷疏离，乍闻之下，倒像是自嘲，可听在百川耳中，却不知为何，心头竟泛起一阵淡淡的涩意。

像是最软的那一处被人用针刺过一般，就这么悄悄地疼了一下。

上官寒答应帮她完成新课讲义与课纲，本是件令人愉悦的事，可她自出了后山便有些心事重重的，直到师尊将她唤至医宗堂内。

百川恭敬地拜见虚谷道人，只见他旁边站着金宝宝正在冲她偷笑。她手里抱着一大摞书典，百川仔细地看了眼，都是些医典。

意识到她的目光，金宝宝笑道：

“弟子见百川师者近日繁忙，便没有多叨扰，就先行拿了些医典向师尊请教，待师者得闲后，弟子再随师者修习。”

百川冲她讪笑，也不知道是因为谁，她才落得这般忙碌。

“金姑娘勤勉好学，心性又稳，这般踏实肯钻的性子，便是在一众弟子里也极是难得。”

虚谷道人对金宝宝日行一夸后，便开始向百川说明意图：

“百川，为师有话同你说。下月为师并同怀谷等几位师弟师妹受武当之邀，明日动身前去武当山，与白盟主一同协理掌门传位事宜。然则金老爷昨日传书来，欲请为师前往南都，为金家老夫人行金针拨障术。此术你早年与为师于谷外义诊时，曾执针疗愈过多例，故而为师希望你能替为师同金小姐一起前去南都，为金老夫人诊疗。”

金宝宝脆声开口道：“百川师者，南都离纳川不远，是个有名的胜地，适逢过段时日便是中秋佳节，百川师者为我祖母瞧完病后，正好能留下一起过节呀。”

“这……”百川有些迟疑地看向虚谷师尊。

虚谷面上有了几分喜色：“若是如此，那是再好不过，百川常年在这纳川，也该适时地出门转转。”

然而这一刻，百川忽然就想起一件事，若是她也走了，上官寒怎么办。

往年中秋，百川一直是与师尊一块儿在纳川过节，当日纳川多数弟子都各回各家团圆去了，而除师尊之外的四位尊者也都趁着节假事少，抓紧时间闭关修炼，故而每年陪着百川赏月的只有师尊。

今年，若是她与师尊都不在谷内……

“能不能把上官寒一起叫上？”百川向二人提议。

金宝宝瞄了眼百川，眸光一闪，嘴角笑出两个小梨涡：

“这么一想，上官寒孑然一身，在中秋团圆之时若独自留在谷中，岂不寂寥。”

百川抿了抿嘴，一脸期待地看着虚谷师尊道：

“正是如此，他好歹是弟子刚收的徒弟，师尊也说过，自上官大小姐离世，上官氏落没之后，他在这世间便也没什么亲故了。”

虚谷道人捋了捋胡须，点头道：“确实，若是能有上官贤侄陪同百川，为师也更为放心一些。”

百川欣慰地冲师尊作揖拜别后，便忙着去找上官寒说明，身后虚谷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冲金宝宝道：

“这几日还要有劳金姑娘多多照顾百川。”

“放心吧师尊，我定会好好照顾百川师者，让她感觉宾至如归的。”

金宝宝一脸灿烂，冲虚谷道人笑得颇有几分心有灵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