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种这个打算做什么?”
“大多人只知此物珍贵,且多为药用,然上官家所在之处靠近南境,方知食此物能令人心神愉悦,前朝虽已有人懂得此法,却因稀少并未流传,如今南部靠近蛮夷之地已多有富庶之人食之作享受之用,食之者如遁入忘我之境,醉生梦死。”
上官寒嘴角扯起一丝嘲弄。
百川听得聚精会神,她一边听一边琢磨着上官寒的话中之意,抛开他话中惯用的讥讽,能令人心神愉悦到忘我之物,难道说:
“你的意思是,这东西能用来麻醉?”
“此物的确有镇痛之效,但如何用于麻醉尚未研制出具体方法。”
上官寒抚过一株秧苗,这里既然不适宜种植它,便也无法进行下一步。
百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上官寒,之前上官寒给她的麻醉方子基本上是对古麻沸散的复原,所用主药是毒性极强的曼陀罗,因此若没有上官寒的帮助,百川对麻沸散的使用也很难拿捏。
“这罂粟的毒性呢?”百川小心地问道。
“其毒性虽远小于曼陀罗,但……”
上官寒顿了顿,他脑中忽然划过一些似乎过去很久的画面。
比如种满了红色妖艳花株的庭院,浓郁的桂花味,还有一个女子癫狂绝望的模样,宛如曼陀罗花开彼岸,美丽却淬着毒。
“但是什么?”百川追问。
但是他厌恨此物。
他目色幽深沉寂,唇角那一抹弧度,泛着自厌的冰冷:
“但滥用此物能让人产生赖药性,成瘾者一旦戒断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只有不断服食方能缓解,然而长期服用亦会逐渐瓦解身体,实乃慢性毒药。”
只不过是这毒药能给人带来快感,方才会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类药物大多毒益相伴,只要能合理用之便有大益,所以你才会想着要改良它。要是这罂粟真的能用于麻醉,可比剂量稍出点差池就要人性命的曼陀罗稳妥不少。”
她说得公允又实在。
令他无比厌恶的梦魇之物,在她的话语中,变成一株草一味药,就事论事,无功无过。
上官寒抬起眼帘,面前之人眸中像盛着一汪温软的静水流深,带着几分医者独有的平和与怜惜,没有刻意讨好,亦无半分疏离,就那样直直地望进他眼里,像一捧暖阳,轻轻落在他眸底那片经年拢在阴潮雾气的幽潭中。
这罂粟,本就是上官家一直以来在坚持研究的药物,所以他比谁都了解此物的益处,以及与此相伴的强大毒性,他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再触碰这种东西。
手指触过面前的幼苗,他回道:
“正如百川师者所说,此物若是合理用之,将有大益,或许会远甚于曼陀罗,可一旦滥用,其毒害亦远甚于曼陀罗。”
毕竟,曼陀罗毒性虽能致死,可罂粟的毒比死更可怕。
手中稍不留神走了力道,一株新苗被他折断了茎杆。
百川若有所思地看着上官寒,这个曾经嘲讽她道德感肤浅,满不在乎地以杀手自居的用毒高手,却在这里一脸凝重地苦恼于罂粟毒性的难控。
人真的是很复杂。总有人满不在意地散漫踏在那道本应正邪黑白两立分明的界线上,就像这毒花,愈是开得艳绝却愈藏着蚀骨剧毒,可若经精心配伍,也能救人于生死一线。
一念可成魔,一念亦可成佛。这样的人若真愿行善未必不能渡苍生。
好就好在,他愿意留在纳川阁。万幸当初她把人给拉了回来,有她日日监督着,这般天纵奇才,应该也不至于走得太歪。
“没关系,后面我们一起潜心钻研,总能有所成的,”说到最后,她有些羞赧地笑,“即便不能名垂医史,但能给后世精研医道者留下点体悟心得,也未尝不是一桩善事。”
“百川师者的抱负,倒是变得谦逊务实了不少。”
他语气难得称得上柔和,有抹笑意浅浅笼在眉目间,像雾中浮光般抓不住,却让这句本想用来嘲讽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戏谑意味,只因他原本自认早已对浮沉聚散都难兴起伏的心绪,竟因她对这世间的善意与执念,起了些异样的波澜。
这世间本无趣,朝夕敷衍度日间,那看惯的荒芜风月里,竟也有寒谷生花,雾里浮光的方寸掠影,令人驻足凝望之下,竟有些舍不得抽身离去,浮生倒也没那么寡味难熬。
百川垂眸轻捻药草,意识到旁边之人的目光就这么轻轻浅浅却直白地落在她脸上,她耳尖忍不住泛着些红,略带羞涩地回他道:
“从前一心想着救死扶伤、医尽天下人,如今才知,能守好这一方纳川阁,已是人间至难之事。”
若是再能守好身边一人,便又是件极好的幸事。
可这世间风云诡谲,想要偏安一隅,又岂是易事。
待天下棋局一动,这方寸山谷,终究也难独善其身。
上官寒本欲开口,唇畔先掠起一丝凉薄弧度,心底那点惯有的嘲讽已翻到舌尖,可目光落在她羞赧柔和的眉眼上,那点讥诮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嘴角的冷意尽数散去,只化作一声轻缓低应,语气平和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是成是败,虽尚不明了,但既然百川师者期待,倒是值得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