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出纳川谷那刻,上官寒看似随手朝一侧的树林中掷出枚金针,枝丫间发出一阵响动,他冷冷道了句:“既是你故意让她听见,你便留在纳川,若是她死了,你也拔剑自刎吧。”说完便拂袖离去。
片刻后,浮槎僵着张脸从树间缓缓落下,额上有道明显的割痕,鲜红的血流出,他抬手摸了把看了眼,还好他的上官家主未在针上抹毒,不然可就麻烦了。
待他悻悻回到纳川谷后山,见那位百川师者居然还站在原处,眼神怔愣得像是没还没清醒,末了居然原地就这么转了两圈,才猛然回过神似的想起来向纳川阁方向走。
百川一转身,便见不远处倚树立着个男子,身形清挺修长,一身竹青色广袖长衫,不染尘嚣,腰间无华纹缀饰,若非他怀里抱着的那把铁骨钢刃的折扇正透着森寒冷光,根本看不出是个行走江湖的剑客,倒像个文人雅士。
他眉目清隽温润,眸光沉静如水,周身自带书卷气质,却又有几分孤绝。尚未到不惑的年纪,偏浅的墨色里却杂着淡淡霜色,发间一支白玉素簪,松松束起大半,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额角与颈侧,儒雅又随性。
她不用想太久,便知此人就是浮槎。他既未走,定是上官寒终究不放心纳川,让他留下。
想到上官寒真的走了,她心口升起莫名的空无。就像李弘煜曾经说过的,对于像上官寒这样的人,离开纳川也会活得很好,所以她理应没什么好担心的。
路过浮槎时,百川冲他冷冷道:“既留在纳川,便要守纳川的规矩,切记不可在谷里放肆。”
“你在命令我?”男子微微挑眉,语调平和疏淡中带着点不可置信的倨傲。
百川轻笑:“你都能命令你家主,我作为纳川阁师者,为何不能教你些规矩?客随主便的道理,上任上官家主没教过你么?”
“你竟敢对上官夫人不敬。”对方果然一听便明显蹙起了眉。
“我可没对你们上任家主上官沁夫人不敬,我只是看不惯你而已。”百川冷着脸,大方承认,“听你的口气,上官夫人似是对你有恩,可你不想着结草衔环,居然还如此态度对待上官现任家主,究竟是承继上任家主的遗志,还是以己之心裹挟了人家母亲的本意,自作多情?”
“你好大的胆子!”
对方将怀里抱着的铁剑展开大半,最后又硬生生地给推了回去。
“我胆子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也不打听打听,纳川阁的百川师者,有什么是我不敢说的。你若不守规矩,我纵是敌不过你,纳川阁里能降住你的武学大师也比比皆是,你大可试试自己是如何毁了上官氏声誉。”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反应,便径直从他面前走过。留下浮槎在原地呼吸吐纳都乱了节奏,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为他们上官家主出气?
这丫头可管得真宽。
纳川阁从上昼开始,便有大批弟子离谷,百川与昨日和她一起剖体验伤的法宗师者一起清点剩余弟子的人数。
“你那位奇才弟子也走了?”他问。
百川顿了顿,点头:“嗯,像他这样的人才,即便没有纳川阁的经历,要振兴上官氏也并非难事,总不好继续留着反倒耽误了他。”
略想了想,她回问对方:“你呢,不离谷么?”
中年师者面露浅笑:“我同你一样,在这世间除了纳川阁的诸位恩师之外,再无亲人牵挂,百川师者都不走,我这将至不惑之人又怎会离开。”
百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谁也不想多说自己的过去,谁也不知道明天先到来的,会是武林盟的援军,还是魔教的敌兵。
翌日清早,纳川谷弟子该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像她这样属于各宗师尊嫡系的弟子,或是无牵无挂坚持留在纳川的师者。
百川照旧起床,吃饭,去纳川阁看书,去兔舍喂兔子,去冰窖察看尸体的情况,然而,哪里都没有上官寒的身影。
百川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一丝一缕地缓缓吐出,她害怕吐得太快,会让眼泪也跟着气息的速度一起流下来。
当日午后,虽说书院的课业都已停了,但百川想趁着无事,将近一年的讲义整理改进。
她在纳川阁内听闻有的师者称,今日似是有法宗的师者建议师尊将阁内的典籍分散着运出纳川,却被师尊拒绝,此时挪移典籍,无疑是让武林怀疑那本秘籍真的藏在纳川阁内,纳川阁的典籍就当这般光明正大地存放在它们原本的地方,一寸不动,即便是武林盟主亲临查阅,也没有任何遮掩。
甚至于师尊还让几位师者加紧清点书册,登记好版本与册数,并将新增补的书册都补盖上纳川阁独有的标记。
百川整理研制麻醉的文书时,翻了几页纸后,意外地发现后面不少补充的文书虽然是她的笔迹,但细看内容她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一定是上官寒偷偷帮她写好塞进去的。百川蓦地弯起唇角,他什么时候学着模仿了她的字迹,竟然连她自己都难以区分。
是那个时候么,她因为他被逐出纳川的事,被师尊罚抄《本草纲目》,他便说他可以模仿她的字迹,那时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她又四处理了理,在为明年授课准备的讲义中,亦发现几叠笔迹与她极为相似的稿纸,那是她曾经诓骗上官寒帮她撰写的,没想到他早已默默写好了。
纳川阁前的空地上甚是安静,没有了追赶玩闹的弟子们,让离别的心痛愈发寂寥。
又过了一日,百川在后山清理兔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许久没清扫的兔子粪便和草料残渣装筐,然后倒在舍后的空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