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待完这一切,他看向怀中之人,沉默了片刻,他闭上双眼,掩住眸波中化不开的沉郁,再睁开眼时,已恢复平静:
“百川,跟我离开纳川罢。”
一阵风吹来,将这句一字字地吹入百川耳中,她微微一愣,从虚空中收回视线,抬起脸,银杏树下,秋风落叶的袭裹之中,上官过时青丝翩飞似戏蝶般与倾落的金叶缠绕,说不出的缥缈梦幻。
抬头再望着参天的古银杏,百川发出一声苦笑,一个人永远也猜测不到,过去的自己会在未来哪一刻突然变得出奇可笑。
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握紧了拳,紧到指甲嵌进肉里,却浑然不觉得疼痛。
百川阖上眼,鼻尖萦绕的那丝冷松气息在氅衣间变得越发浓郁。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没那么疼痛,然后闭着眼,将喉间丝丝缕缕的腥甜尽数咽下,无力地回道:
“我们走吧。”
师尊走了,纳川没了,她也只好离开了。
上官寒抱着百川纵身离开纳川山顶,那紫衣女子紧随其后,三人从纳川密道潜入谷外,然后翻身骑上早已准备好的马,扬鞭而去。
行至半途,天空骤然下起了雪,且有愈下愈大的趋势,这是好事,雪能掩埋一切痕迹。
马一直驶向渡口,三人一刻不停留地直接上了泊在渡口的一艘客船上,似乎一切早就安排好了。
船很宽敞,船上除了船夫,还有其他一些佩着武器的江湖之人,见到上官寒都恭敬俯首尊称一声“公子”。
上官寒抱着百川进了一间舱房,不多久莲灿便端来一盆水和汗巾。他温声对百川道:“你有何需要就跟莲灿说,她会帮你。”
莲灿向上官寒恭敬地点头,便目送他离开。
她将汗巾浸湿,细细地替百川擦手和脸,百川依然低着头,甚至保持着方才缩在上官寒怀里一样的姿势蜷在卧榻上,眼里所有鲜活暖意尽数褪尽,只剩一片茫茫死寂,空空落落。
莲灿看着她灰扑扑的样子,眼神中流出一丝不忍,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当年,但很快她便将这些没用的情绪尽数掩去,俯身轻轻拉过百川的手,在她掌心写道:换身衣服吧。
半晌未得回应,她想了想,又在掌心写下:浮槎能护好典籍,放心。
终于,榻上之人收回视线,回望向她,慢慢点了点头。
在她行动间,百川仿佛一个提线木偶,乖巧地随她摆弄,很快,她便替她换上干净的衣裳,清理干净脸和头发。
随后,莲灿听从上官家主方才的吩咐,从腰间的竹筒中取出蛭蛊轻置于百川膝上,并向百川解释:这是用于疗血的蛭蛊,百川师者不用害怕。
百川神情未变,任由那只水蛭趴在她膝头吸得滚圆。
可就在莲灿要去拿她缠在身上的包袱时,百川眼神中猛然一惊,下意识护住了包袱。
莲灿先是以眼神安抚,后在她掌心又写:包袱脏了,换块干净的。
百川松下双肩,怔愣地点头,将包袱中的检索册取出,重新抱进怀里,任由她将那块已然看不出本色的包袱布和她换下的衣物带走。
莲灿走后,她一个人缩坐在榻上阴暗的角落里,旁边的舷窗大开着,冷风裹挟着雪花纷纷扬扬卷进来,而她只是木然地歪着头靠着舱壁,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书目册,眉眼间全无半分鲜活气息。
上官寒踏进舱房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就像他曾经在灾荒之地常常见到的,那些被遗弃路边的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雪掩埋走向死亡,却心如死灰,动弹不得。
凛冽风雪顺着大开的窗扉灌入室内,落雪沾了百川的发梢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下一瞬,她视线一暗,暗沉的瞳仁微微一颤,漫天翻卷的风雪忽然被一道身影尽数阻隔。
上官寒默然立在窗前,霜色流云银纹的广袖舒展,将袭卷入舱的雪尽数隔开,他目光沉沉地落向蜷缩在榻角的少女,半垂的眼帘掩着忧心。
“昫之,我师尊没了,纳川没了。”她喃喃得似是自语,“他们都没了,只剩我一个了。”
看着面具后那双此刻泛着红的桃花眼,百川怆然地想,十天前,她曾以为她此生再也见不到上官寒,她曾祈祷神明,哪怕就一次,能让她再见一眼上官寒罢。
如今上官寒就在她面前,为她遮风挡雪,但却换来了整个纳川的覆灭。
上苍啊,若这就是代价,请原谅她的贪心,她知道错了,请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梦,那么她愿意一辈子不再见上官寒,只要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梦。
看着百川眼中渐起的疏离痛苦之色,上官寒拢在广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缓步俯身,霜色衣摆轻扫地面,眸底翻涌着疼惜与怅然。
他抬手,指尖轻缓拂去她发间残雪,目光温笼着她失神的眉眼,口中并未说任何安抚的话,而是沉哑着声向她笃定道:“我会帮你带回纳川阁的典籍。”
是了,典籍。
师尊说过,只要典籍在,人心所向,纳川阁终有重建的一日。
她涣散的目光终于渐渐聚拢。
“昫之,你真会帮我么?”
“放心,我会帮你。”
他终于伸出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拢进怀里。
“从今往后,我都会帮你,会一直陪你,不要怕,也不要离开我,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