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钺刚去世的那段日子,他的战友和同僚时不时都会来梁府看望下她这个遗孀,但越到后面人就越来越少了,沈婉仪带着梁盈回沈国公府后,更是没几个人上门来了。
沈婉仪看这老伯这么激动的模样,猜测他是不是梁钺的老战友,从战场上退下来后便回上京做了裁缝。
裁缝惭愧道,“故人谈不上,顶多算是个被梁将军照拂有加的老人罢了。”
他说着,目光微微飘远,像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声音也轻了些,“几年前,我与梁将军的初见,还是夫人您邀我到府上来准备为将军量体裁衣呢。”
“是他派人将你送回去的那次?”沈婉仪白日才做了这个梦,这下猛地听他提起,一下便将人对上了号。
“对,就是那次!那时我恰逢家中老母重病,每日需要服大量昂贵的药材才能吊住性命,我被送回去的路上,还以为今日又是白跑一趟,却没想到梁将军硬是塞给了我二两银子算作路费。”
“那时二两银子快抵上我一个月的月钱了,我本就因这意外之喜对梁将军心存感激,却没想到将我送回去的好心人还把我家里的情况告诉了梁将军,自那以后我母亲的药材钱便被梁将军全包了。”
裁缝说着,眼眶渐渐红了,“全靠梁将军,我母亲才能安安稳稳地度过最后的日子。”
“母亲去世后,远在儋州老家的老丈人又中了风,我便向老板请辞与夫人一起回了老家。”
“儋州临海,时常有海匪上岸骚扰,建宁十五年,那是海匪最猖狂的一年,六月份连着快一个月的暴雨,渔民几乎都没怎么出过海,海匪也连着一个月颗粒无收,于是好几个岛上的匪徒便联起手来一起上了岸。”
随着他的话,沈婉仪也陷入回忆,她盘算着时间,“建宁十五年?”
那是她生梁盈的那年。
梁钺六月份收到调令赶往儋州后,便好几个月没有音信,她原本想她生梁盈时他应该赶不回来了,却没想到最后他还是提前将百姓都安顿好了之后,跟上官告假赶了回来。
“对,那年我们一家也遭了难,那些海匪可真不是人,不光要抢钱财,抢物资,甚至连人也要抢!”或是想到那些海匪的畜生行径,裁缝的脸上也带了一丝狠厉。
“那时两位老丈人几乎都没有抵抗之力,我又要护着老人,还要护着妻子和孩子,实在分身乏术!最后我被打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妻子和孩子都被那伙海匪一同绑走了!”
“我不甘心爬起来紧追出去,却被守在门口的海匪一脚踢飞,眼见那大砍刀就要落到我身上时,一把银枪飞驰而来穿着那海匪的胸膛而过,将他钉死在了墙上。”裁缝说道此处,又重新既激动起来,胸腔起伏个不停。
“我顺着视线望过去,只见梁将军已经将我的妻子和女儿救回来了!我们一家又被梁将军救了一次!”
“梁将军的恩情,我们这家子这辈子都还不清了。”裁缝感慨,“当年听到梁将军去世的消息,原本想带着一家人前来祭奠的,可惜老丈人身边离不开照顾的人,无法得闲。”
“去年老丈人走了,我们一家重新才搬到上京。”
沈婉仪听完他说的这些,脑海中那些相关的记忆也冒了出来。
那时她刚生完阿盈没多久,梁钺回来后就每日守在她的床前照顾她和孩子,空闲时他也会与她分享他这次出去遇见的人和事。
这位老伯他也是提起过的。
“婉婉,我给你说一个特别巧的事!你还记得还没给我量尺寸就被我送回去的那个老伯吗?”
沈婉仪虽与此人只见过一面不太记得起面容,却还是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的,“记得,怎么了?”
“没想到他夫人的老家就刚好在儋州,我这次去儋州居然又碰到他了,你说我们是不是特别有缘?”
......
现在沈婉仪和梁盈在柳府,居然也碰上了他,看来这老伯和她们一家的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
若是她没记错,他应是姓陈,名齐。
“难为陈伯费心,先夫向来是扶危济困的性子,不然也不会随他父母入了玄甲军。他......若是泉下有知,若是知道您一直牵挂着他,想来也会记着你这份心的。”
想起梁钺,沈婉仪的眼神也柔软了几分。
陈齐摆了摆手,“不敢让梁将军惦念,只求将军的英灵能在地下安息。”
梁盈的小脑袋在沈婉仪身后一探一探的,对她爹爹的过往很是感兴趣。
陈齐看到她这丝毫不怕生的样子,这才意识到她这是随了谁,他抱拳礼貌询问,“夫人,我能看看小姐吗?”
沈婉仪蹲下身与梁盈耳语了几句,梁盈同意后,她才缓慢起身,“你过来吧。”
梁盈从母亲的身后走了出来,丝毫没有面对陌生人的恐惧。
陈齐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身前的小女孩,果然在她眉眼间发现了几分梁将军的影子,他很想上手摸摸她的小脑袋,但最后他也没有伸出手。
他感慨道,“没想到几年没见,梁将军的女儿都已经这么大了!”
梁盈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对面的这个人,他眼角的皱纹很深,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怀恋,像是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说的话也是和那个人相关。
她问,“这位爷爷,你也在想我爹爹吗?”
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陈齐的声音一时有些哽咽,“回小姐的话,我确实是想梁将军了。”
说到这个,他想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猛地站起身子,双眼一时有些发黑,但他却全然不顾,他朝着沈婉仪那处抱拳躬下身,“小人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夫人同意。”
沈婉仪忙让一旁的小斯将他扶起,“老伯请说。”
“小人想着原本此次回京怎么也得去梁府上祭拜将军,但梁府中留守的人并不认识小人,小人一直无法得以进去祭拜,还望夫人首肯。”
“原是这事。”沈婉仪了然。
梁钺去世的当年前去祭拜的人是最多的,当时来梁府的人只要说是来祭拜梁将军的,门口的守卫便都会放人,但自从有人混进去故意闹过事后,沈婉仪便下了令要核实此人的身份后才能放人进入。
“老伯下次去时,提前让人告知我一声,我会在梁府门前等候接您进去。”
“多谢夫人。”陈齐感激道,旋即他有些面露难色地开口,“不知腊月前夫人是否有空?小人和夫人约好了腊月一起回老家儋州来着。”
“腊月前啊......”沈婉仪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今年先夫祭日后,恰逢几位高僧西行回了永兴寺,他的牌位便被我请到了城外的永兴寺供奉着,高僧诵经祈福须得百日,腊月前实在是有些不太方便。”
眼看陈齐就要失落垂下头,沈婉仪连忙温声补了一句,语气温柔又恳切,“牌位虽在寺中,我这府里却留有先夫的画像,您若不嫌弃,眼下可随我到后院的......偏房处祭拜。对着画像祭拜一番,也是尽了您的心意。”
习惯使然,沈婉仪刚刚口快差点说成了祠堂。
可此处是柳府,她是柳青砚名义上的妻子,在这里的祠堂祭拜亡夫实在是有些不太妥当,幸好她开口前改了口,不然就要给柳青砚难堪了。
却没想到从始至终在一旁默然注视这一切的柳青砚却冷不丁地开了口,“去佛堂吧,那里方便你们上香。”
沈婉仪讶然转头,刚刚刻意避开的视线此刻终于重新落回柳青砚的身上。
“刚好我也同你们一起去祭拜。”
柳青砚对上她探究的眼神丝毫不避,只见他淡淡解释道,“之前在邺州做刺史时,也曾和当时的梁将军共事过一段时间,之后他虽被调走,但我作为梁将军的前同僚,想来也是可以为他上三炷香的吧?”
沈婉仪这才想起柳青砚当年是被派去了邺州当刺史来着,梁钺当初也确实是在邺州做过一阵子的兵马使,那这样算前来,柳青砚岂不是梁钺曾经的上官?!
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她之前怎么没想过他们还有这层联系?
不过听柳青砚这样说,他以这样的身份去祭拜梁钺倒也还说的过去,不然刨去这一层,他可是她名义上的夫君,用这个身份去祭拜她的先夫梁钺,实在有些怪异。
想明白这些,心头那点纠结渐渐化开,沈婉仪眉眼间那点迟疑尽数散去,只余下一片温和释然,她轻声应道:“那便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