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而过的风在自己脸上吹过,梁盈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爹爹有力的双手正牢牢抓住她,她只觉得整个人仿佛都要飞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喊着,“爹爹,快点,再快一点!”
围着练武场跑了好几圈,梁钺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轻柔地把女儿抱下来,问她,“阿盈是怎么一眼就认出爹爹来的呢?”
梁盈的声音很是清脆,“我每晚都看爹爹的画像,当然认识爹爹了!”
梁钺疑惑,“爹爹的画像?”
“对呀,是娘亲画的爹爹呢。”
“娘亲果然没有骗我,爹爹和画像上当真一模一样!”
梁钺笑了起来,眼睛比星子还要亮,“是娘亲画的爹爹呀?嗯,看来娘亲很爱爹爹呢。”
梁盈眼睛睁得溜溜圆,“爹爹,你的反应也和娘亲说的一样诶!
“哦?娘亲还说了什么?”
“娘亲说,爹爹很自恋,若是爹爹知道娘亲私下给爹爹画了画像,定是非常神气的模样。”
梁钺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你娘亲说的没错,爹爹确实很神气。”
梁盈双手拉着他,撒着娇,“那神气的爹爹,你能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再让我飞几圈?”
“爹爹也很想再和阿盈一起玩,但是爹爹做不到了。”
梁盈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懵懂地问,“为什么?爹爹不是还在这里吗?”
梁钺轻轻刮了刮女儿的鼻尖,“因为......爹爹已经不在了啊。”
梁盈这才注意到他刮了她鼻尖的手此刻已经变得近乎透明,不光是手,甚至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变得透明。
梁盈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小手下意识去抓父亲那只透明的手,可指尖一穿,竟什么也没抓住。
梁盈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爹爹?”她的声音瞬间发颤,乌黑圆润的眼睛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克制不住的酸意涌上鼻尖,“爹爹你别走……阿盈抓不到你了……”
梁钺的身体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连轮廓都开始模糊。
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阿盈要乖乖的,听娘亲的话……”他说着想再摸摸女儿的头,可指尖却只穿过了她柔软的发丝。
“不要!不要!”梁盈哇地一声哭出来,伸着小手拼命想去抱他,可每一次都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爹爹的双手、肩膀、眉眼一点点变得越来越淡,“爹爹别走!爹爹不要离开阿盈!!”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梁钺的身影慢慢消散在了空气中,最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爹爹——!”
她就这样叫喊着陷入了梦魇,眼睛紧紧闭着,手不停地在抓着,嘴唇不住地哆嗦。
守在她门外的兰黛最先发现了她的情况,立即推开门进来,一看见她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梦魇缠身的模样,心瞬间揪紧,快步走到床边轻唤:“小姐,小姐,醒醒,快醒醒——”
可梁盈深陷梦魇,只一味哭喊着爹爹,怎么也唤不醒。
兰黛不敢用力摇她,只得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急声朝外喊人。
不多时芸香进来了,她照顾梁盈的时间久,之前也见过她做噩梦时沈婉仪哄人的模样,眼下见到这般情况,二话不说立即将人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她一边将梁盈抱在怀中,一边吩咐兰黛去请公子过来。
梁盈毕竟也是主子,但凡有些风吹草动,还是得另一个主子来做主才行。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只能尽力护主子周全,但却不能瞒着主子的情况。
柳青砚熬了一个大夜,一夜未眠,他眉宇间染着几分疲惫,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圈浅淡的暗影。
沈婉仪遣人来给他送安神汤的时候,他刚把最后一卷卷宗合上。
他目光沉静地望着桌上放着的温热的安神汤,唇角却不自觉地、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不明显,却将身上的冷意尽数化了去。
兰黛急急忙忙跑过来通传的时候,他正在一一梳理此案目前的证据,听到说是梁盈梦魇醒不来时,他立刻将手中的毛笔搁置在了笔山之上。
通传的人还没进屋,柳青砚已经出了房门,“走吧,去阿盈的屋子。”
兰黛没想到公子的动作这么快,她透过大开的房门看见桌上摆着一只空碗,回过神来时柳青砚的背影已经远去,她连忙加快步伐赶上。
梁盈的屋子离书房并不远,路上兰黛将梁盈的情况简单描述给了柳青砚听。
柳青砚听到她是在哭闹着找爹爹时,急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找爹爹么......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两人步履匆匆,不过片刻就到了梁盈的房间。
房间内芸香给怀中的梁盈披上了小毯子,仍然在不停地踱步哄着她。
梁盈已经比起刚刚惊悸的模样好了不少,只是眼尾仍然挂着泪痕,嘴里仍然在不停地喊着“爹爹”,那样子瞧着好不可怜。
柳青砚没有过多言语,只朝着芸香轻轻抬了手。
芸香即刻会意,小心翼翼将梁盈往他的怀中送了过来。
柳青砚俯身,手臂稳稳穿过孩子膝弯与后背,动作轻而稳,将她的身子抱进自己怀里。
他刻意放低了身姿,让她能自然地靠在自己肩颈处,温热的气息轻轻覆在她耳边。“不怕了。”
他声音很是轻柔,带着长辈独有的低沉安稳,一只手轻轻托住她,另一只手极慢地顺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这可是新姑爷与小姐亲近的好机会,芸香见状知趣地带着兰黛退了出去。
两人守在院中,兰黛在一旁小声搭话,“芸香,你看没看见公子刚刚那样,他抱小姐的动作简直比一些有好几个孩子的父亲还熟练。”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气声说道,“完全看不出他不是小姐的亲生父亲。”
芸香听见她又在这管不住自己的嘴,忍不住拧了她一下,“我看你是想找死了,公子就在里面你也敢这样说。”
兰黛感觉到疼,没什么底气地反驳了一下,“反正公子又听不到,我也只说给你一个人听了。”
“隔墙有耳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兰黛还想再说,芸香却做了个手势,“嘘,从现在开始闭嘴。”
屋内的柳青砚确实没有听见两人的耳语,他在专心致志地哄着孩子。
梁盈此刻仍陷在半梦半醒的惊惶里,两只小手从毛毯里面伸出来不停地抓着,“爹爹……爹爹......别走……”
柳青砚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温柔地将她的两只小手都包裹住,将掌心的暖意传递过去。
他脚步轻缓地抱着梁盈在屋内慢慢踱步,嗓音轻柔的像山涧的溪流缓缓流淌,“爹爹在这儿呢,阿盈别害怕。”
似乎感觉到自己已经抓住了“爹爹",梁盈的情绪安稳了许多,两只手也不再乱动了,柳青砚趁此机会将她的手重新放回毯下。
见梁盈依旧在小声抽噎着,柳青砚索性停下脚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上靠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继续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背脊。
没过多久,梁盈的抽噎声也渐渐停了。
小姑娘慢腾腾睁开眼,睫羽上还沾着湿意,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意识仍有点模糊,“爹爹?”
柳青砚应了一声,抱着她坐在了凳上。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儿哭红的双眼,指尖极轻地拭去她睫羽上挂着的泪珠,轻声安慰着,“我在这里,不怕了,阿盈。”
梁盈仍是有些懵,她抬头看着柳青砚,“爹爹?你不是我的爹爹呀?”
柳青砚并不恼,他轻笑一声,“我若不是阿盈的爹爹,那我是谁呢?”
梁盈一时语塞,她才刚刚睡醒,头脑尚不清醒,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你是我的父亲,我的爹爹是娘亲画像上的那个人。"
柳青砚没有反驳,只问她,“有什么区别吗?”
“爹爹就是父亲,父亲就是爹爹,阿盈,你说,爹爹说得对吗?”
“对......不对......"梁盈只觉他这话有些不妥,可是哪里不妥她又说不出来。
她垂下头,脑海中有些混乱,”可是娘亲说,画像上的人才是我爹爹呀。”
柳青砚将她贴在脸颊上汉湿的头发拨开,低低诱哄着,“可是娘亲也没说阿盈不可以有两个爹爹呀。”
他这话倒是真话,沈婉仪确实没这样说过,于是梁盈犯了难,小脸皱成了一块。
柳青砚见她渐渐动摇,将头低下离得她更近,在她耳边轻声诉说着,“画像上的人没有陪阿盈说过话,没有给阿盈讲过故事,更没有陪阿盈一起玩耍过,他是个不称职的爹爹。”
柳青砚的这话充满陷阱,因为他的这番话建立在梁钺已经去世了的这个前提上。
梁钺去世时梁盈还没有一岁,梁盈对他这个亲生父亲的印象已经相当模糊了,关于他的一切都是通过别人口述,所以他这番话听在梁盈耳中是完全成立的。
但梁盈还是弱弱地反驳了一句,“可是刚刚爹爹在梦里有陪阿盈一起玩。”
柳青砚意味深长地反问道,“是在梦里,不是吗?”
梁盈这下说不出话来了。
柳青砚又继续道,“没事的,阿盈。画像上的爹爹虽然不能陪着阿盈,但是我这个爹爹可以。”
“以后,就由我一直陪着阿盈和娘亲。这样阿盈就有两个爹爹了,阿盈说好不好?”
柳青砚说完不再多言,他只温柔地垂眸看着她,轻轻将梁盈耳边的碎发放在耳后,耐心地等待着。
梁盈想了又想,反复在脑海中搜寻着母亲和外祖母她们曾经告诉过她的话,在确认她确实可以有两个爹爹后,她下定了决心。
她犹豫片刻,终于轻轻唤了一声,“……爹爹。”
柳青砚脸上笑意未变,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浅笑,他温和地应了一声,“嗯”,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这下,连梁盈的这声“爹爹”也是他的了,他与阿婉之间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