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盈不是第一回这样干，说出的话也倍有信心，“娘亲，你放心，我会写好的！”
这上元节灯会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梁盈回府的一连几日都起早贪黑，中间除了吃饭和去出恭，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功课上面。
怀着这样坚持不懈的意志力，她终于赶在上元节到来的前一晚，将所有的功课都抱来了沈婉仪面前。
小姑娘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成功的雀跃与小得意，声音清脆道，“娘亲，你检查吧，所有的功课我都完成了！”
沈婉仪从容不迫地翻完了放在她面前的这些功课，最后给出准话，“明日的上元节，你可以和我们一样去了。”
“噢耶！”梁盈高兴地跳了起来。
沈婉仪看着她这个样子，无奈摇了摇头，失笑，“先别急着高兴，去屏风后面看看娘亲给你准备的新衣裳你喜不喜欢。”
梁盈听到这话，马不停蹄地跑过去抱着一套绣着金线的石榴红短袄和百褶裙出来，“娘亲，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我能现在就穿上吗？”
沈婉仪指了指窗外的夜色，“夜已深，即便穿上也要马上脱下准备歇息了，何不现在回房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起来穿上呢？”
梁盈想了想，“娘亲说的是，那我现在就得回去歇息了。”
她说着便行了个礼准备离开，脚没往外走两步，又“哒哒哒”跑回来，垫着脚尖亲了坐着的沈婉仪一口。
“谢谢娘亲，娘亲晚安！”说完人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柳青砚从书房回来便看到这一幕，这样温馨和睦的氛围看得他眼神都温柔了几分，他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喃喃道，“阿盈很喜欢红色呢。”
沈婉仪的视线自女儿身上收回后又重新放在江霁月派人给她送过来的新菜单上，听到这话便自然接过了话头，“她自小便喜欢这些鲜亮的颜色，和她......”
话说至一半，她翻着菜单的手指倏地顿了顿，抬眼看他，“对了，你不是说明日圣上召你进宫一趟吗？届时你还和我们一起去灯会吗？”
“一起去吧，明日我去宫里应当待不了太久。不过若时间到了我还没回来，你和阿盈就先去吧。”
“好。”
＊
正月十五，上元节。
或许是知道今日上京城内有灯会，老天特意赏脸地给了个好天气。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上京城内的人便已然有摩肩接踵的趋势。
沈婉仪此时坐在万鹤楼三楼的雅间，静静望着下方涌动的人潮。
楼下长街早已是灯影如昼，人流如织。各色灯笼沿街悬起，如意花篮、年年有余、五谷丰登、福禄双全，琳琅满目的灯笼层层叠叠，整条街道宛如一条流动的灯河。
鼎沸人声隔着窗棂漫上来，笑语喧哗、锣鼓丝竹混在一处，即使人待在屋内仿佛也置身于热闹的人潮中。
这个位置视野极佳，且待会还能够毫无阻拦看到游行的队伍，沈婉仪下订的时候原本都已经售罄了，最后是花了三倍价钱才在别人手中买到。
梁盈坐在她对面，整个身子都趴在窗沿上，不过她个子尚小，再怎么探身也只能露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又兴奋地望着楼下。
她今日梳着一对精巧的双髻，发间系着流苏，稍稍一动便轻轻晃荡。她身上穿的恰是沈婉仪昨日给她准备的那身衣服，绣着金线的石榴红短袄和同色的百褶裙将她整个人都衬得光彩照人。
从她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她的身子就没离开过窗边，视线也始终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
沈婉仪知道她很想下去置身其中，但今日的游人实在是太多，她的性子又是人越多越来劲的，沈婉仪很怕她稍一不注意人就跑不见了，是以才特意订了这个位置。
灯会的游行队伍出来时，楼下和楼上的氛围瞬间攀上一个顶峰，游行的队伍中打头的竟然是一条蜿蜒的龙灯！队伍中间还有人在散发福袋！
一时间人潮轰然涌动，叫好声、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梁盈趴在窗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视线随着抛飞的福袋晃个不停。她看了又看，终是忍不住跑过来拉住沈婉仪的衣袖撒娇。
“娘亲娘亲！你快看龙灯！还有福袋！我们下楼去看好不好？”
梁盈伸出一根手指，极力展示着她说的一会儿有多么短暂，“就看一会儿，就看一会儿我们就上来！”
“娘亲，好不好嘛？”
沈婉仪把她抱在怀里，神色温柔给她解释，“现在人太多了，你看那么多人抢福袋，若是有人不小心摔倒了，很容易发生事故的。”
随着她的话，梁盈又踮着脚探出脑袋去看了看，可她没看到摔倒的人，只看到第二拨人正在派发新的福袋。
她转回头，拉着沈婉仪的袖子继续祈求，“娘亲，我保证下去之后不乱跑，你就让我下去看一看嘛！”
“我带阿盈下去吧。”
温润的声音响起，梁盈眼睛一亮，瞬间找到了救星，“爹爹！”
柳青砚披着玄色大氅姗姗来迟，他缓步进门，温柔的眼神先是落在可怜兮兮的女儿身上，再和缓地看向沈婉仪。
他体贴道，“阿盈之前都没怎么参加过灯会，今年好不容易能够热闹一番，就别扫她的兴了。我人手带的多，就由我带她下去吧。”
梁盈一听这话，立即松开了沈婉仪的衣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他跟前，紧紧拽住他的衣摆，激动地望着他，“爹爹你真好！”
她说完又眼巴巴看着沈婉仪，“娘亲，爹爹都这样说了，你就让阿盈下去吧！我保证我只看一会儿就上来！”
沈婉仪看着女儿期盼不已的模样，又对上柳青砚那温和又坚定的眼神，心头那点顾虑终究软了下去，她无奈点头，“罢了，那你们小心些，别往人多的地方挤。”
梁盈一跳三尺高，失控的语调中尽是压制不住的兴奋，“娘亲，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
沈婉仪听着有些哭笑不得，合着她如果没同意就不是最好的娘亲了呗。
梁盈这边说完便迫不及待拉着柳青砚的手往外走，“爹爹，我们快下去，不然龙灯要走了。”
柳青砚被她牵着往外走，临到门口时他微微回头，轻声安抚，“阿婉放心，我会看顾好阿盈的。”
沈婉仪轻轻颔首，他这才收回视线带着梁盈下了楼。
沈婉仪望着楼下的街道，不一会儿，一大一小的身影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柳青砚牵着梁盈，身材高大的护卫将两人围成一圈，为他们在前面开道，不多时两人便已经出现在了靠近游行队伍的里侧。
梁盈的运气不错，刚一走到里侧就被撒福的人员塞了一个福袋，她拿到后喜欢得不得了，经柳青砚提醒她才举起手中的福袋朝着坐在窗边的沈婉仪晃了晃。
沈婉仪眼底不由露出笑意。
游行队伍一路吹吹打打，锣鼓声震得人耳尖发颤，龙灯在师傅手里不断调转着方向，龙首高高扬起，在灯影里盘旋翻飞。
沈婉仪看着起伏的游龙，低头喝了口茶，再抬眼时，却没看见刚刚还待在原地的两人！
她顿时内心一紧，目光四处搜寻，好在几个来回之后，她总算是在街道的另一侧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松了一口气。
“打火花喽！注意避让！”
沈婉仪的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
游行队伍中先是传来几声响，然后便有人跑了出来高举铁瓢打出漫天铁花，金红火星簌簌如雨落下，亮得晃眼。一批福袋也紧随其后散落。
两旁看客连声叫好，不断有人往前挤着想去抢福袋，也有人怕溅到铁花，不断往后退，推推搡搡间乱作一团。
沈婉仪下意识去看街对面的两人，可这次那两人连带着原本围着他们的护卫都不见了！
与此同时，弯着腰弓着身子在地上搜寻掉落福袋的梁盈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松开了她爹爹的手。
等她把视线里可见的福袋全部搜罗在一起再抬头时，眼前哪里还有她熟悉之人的身影?
四周全是陌生的人影攒动，脚步匆匆，各色衣袂擦过她的肩头，将她撞来撞去，喧闹的锣鼓与笑人声铺天盖地压下来，梁盈抢到福袋的欢喜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踮起脚尖，慌乱地在人缝里张望，一声声“爹爹”叫喊出声却只得被喧嚣的人声吞没。
恐慌一点点攥紧她的心口，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含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声戏谑的声音陡然在她耳边响起，“啊哦，这里有个小孩儿要哭鼻子了。”
梁盈擦了擦眼角，倏地回过身，只见一张俊美又熟悉的脸正噙着笑，带着几分逗弄看着她。
“小阿盈，想舅舅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