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命令的呀。
堂内鸦雀无声。
顾守生锐利的眸光也扫向堂内其他人:“都愣着干甚,审讯继续。”
手下们噔儿回神。书吏挥笔记录,侍卫匆忙捡书,衙役扯了扯铁链以示刑堂威严。
余知微算是领教了顾大人的厉害。她按捺住擂鼓般的心跳,小心言道:“大人,民女知错,往后必当注意措辞。但,民女绝无诽谤朝政,影射之意!”
“敢问大人,此罪何来?”
大明文字狱严酷出名。
她的书,若只算“淫词艳曲”,会被禁书、罚钱。
可一旦被扣上“诽谤朝政”,造“妖书妖言”,那便是重罪,能将她往死里整。
余知微抬手抹了抹额头细密的汗珠,焦灼等候。
高台上那位却慢条斯理地翻阅案卷。
刑堂静得可怕,唯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余知微的心愈跳愈紧,又想起那个关于他身世的传言。
传闻说,他父亲是当年金水桥边跪着的那批忠良,被掌印太监刘瑾害得冤死诏狱。后来刘瑾倒了,他父亲的冤情也平反了。可他倒好,正经的仕途不走,偏偏入了锦衣卫。据说他弓马娴熟,心思慎密狠辣,不择手段,从底层校尉一路爬了上来。
还有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说这位顾大人当上北衙门长官后,有时夜里,他会一个人提了盏灯,在诏狱的牢房里宿夜。所有空置的牢房都被他睡了个遍。
好变态啊……
她曾以为那是添油加醋的流言,直到亲眼见到他。年轻的脸上,全然没有那种老奸巨猾,世故人情。而是冷,纯粹的冷,山巅雪那般的冷。那种极度沉静,不动声色的注视,看人如看物的决绝无情,直叫她心惊胆颤。
终于,顾守生再次抬眸,像猎人般盯着她这只怯生生的小兽。
“第十八回,徐生言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两句,杜甫写的是天宝年间事,你用于文里,难免引人联想。”
顾守生记忆超凡,一目十行之下记得所有细节。
他冷声诘问。
“第十回有句,朝廷俸禄少得可怜?”
“贵妃刘氏得天子独宠。你可知,当今的刘娘娘?”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有人揭帖所诉,有理有据。”
匿名举报?怪不得!上来就是锦衣卫,而非顺天府先审案。
余知微急道:“有人诬告!还请大人……”
话未说完,被顾守生截了去,“本官自会断案。”
“余氏,你攥写此书,目的为何?”
目的……
还不是为了谋生,为了钱。
前阵子,周员外又来催钱,说十年租赁即将到期,若还不上银两,就等着书坊关门吧。
余知微垂眸,发抖的手指攥着衣袖。
“父亲病重,家中负债,民女不得已接管书坊。写那书,只为赚银还债,保住家业……”
他们建阳余氏,好歹也是百年刻书世家。父母二十年前来京,创余墨阁,日子本也稳当。可后来,母逝父病,家中负债累累。她穿越而来,与本主同名同貌,这些年也与本主的记忆相融,因而熟悉经籍诗文、书坊运作,对亲友感情笃深。
书坊衰微,她咬牙接过,边学边做。她晓得明朝中后期通俗小说要火,便瞄准风向。
身为普通人努力活着,以为熬过去便能柳暗花明。
可是……
此时此刻她极想大哭一场,但她硬生生咽下泪水,仰起头,看向那个审判她的男人,不如说,能决定她命运的“权势”。
“大人所举诽谤之例,皆是举报者断章取义,栽赃嫁祸。”
“若真要曲解、批判所有文字,那么《诗经》的硕鼠篇可是煽动谋反?《孟子》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呢?李白那句‘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有没有藐视君威?苏东坡的乌台诗案,难道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民女写些风月故事糊口,又怎敢妄议朝政,自断生路?”
“恳请大人明鉴!”
她竭力为自己声讨公正。
可高台上那男人,似千年不化的山巅雪,静静看着她。不像是看一个人,而是在评估一件物。
顾守生起身,缓缓走近,高大的身影带着威迫感:“余氏,你可还有其他辩词?”
余知微抬起泪眼,直视那双沉潭般深幽的眸子:“大人,民女冤枉!”
火光摇曳,照着男人清绝冷峻的脸。修长的凤目,左眉梢一粒小红痣,点在他冰冷的脸上,像朱砂点破封印,泄露些许活人气息。
顾守生不露声色,沉默片刻。
“你倒有些骨气。”他侧头,吩咐侍卫,“将余氏带去诏狱,暂押候审。”
余知微彻底愣住了。
那诏狱…… 十八般酷刑,只要进去,没人能够安好出来。
无边的恐惧如浪潮席卷而来。
他究竟要把她怎么样啊?!